“医者仁心”——这个词我们听过太多遍,几乎成了对医生这个职业最惯常、也最不容置疑的道德要求。仿佛医生天生就该是道德楷模,悬壶济世不计报酬,妙手回春不求回报。然而,一个朴素到近乎残酷的问题却很少有人认真追问:这份“仁心”,究竟该由谁来供养?或者说,当我们要求医生怀揣“仁心”时,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为这份“仁心”支付它应有的价格?

现实往往充满讽刺。我们一边用“白衣天使”、“生命守护神”等最崇高的词汇将医生捧上神坛,要求他们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另一边,却又通过种种管制手段,将他们的劳动价格死死压在低水平。我们口口声声说生命健康无价,医生职业崇高,但在定价时,却又显得如此“吝啬”,仿佛医生的知识和时间理应廉价。
这种割裂,催生了诸多怪象。既然明面上的报酬无法体现医生劳动的真实市场价值,那么“堤内损失堤外补”就成了必然选择。药品回扣、器械提成、检查费用加成,乃至那个屡禁不止的“红包”,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扭曲的价格管制下,市场规律自发寻求的补偿通道。你可以谴责这些行为,但若不铲除其滋生的土壤——即人为压低医疗服务本身的价格——那么任何道德批判都如同扬汤止沸,甚至显得虚伪。这就好比强行规定茅台酒只能卖150元一瓶,结果只能是市场上再也买不到茅台,或者你必须通过其他隐蔽的、成本更高的方式才能获得。
更令人深思的是,我们社会对医生的态度,常常随着舆论风潮而极端摇摆。需要他们时,他们是“最美逆行者”,是英雄,所有的赞美与眼泪都毫不吝啬;风平浪静后,一旦有个别医生收取红包、或发生医疗纠纷,整个群体又瞬间被污名化为“白眼狼”、“吸血鬼”。这种喜怒无常,极其幼稚。
医生也是人,医生这个职业也需要养家糊口,医生也有七情六欲,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医生和其他人并无任何不同。将他们无限道德拔高,要求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绑架,是一种“捧杀”。其结果就是,人们总是从虚幻的道德高地去审视他们,一旦发现他们也有寻常人的需求和瑕疵,便感到幻灭,进而进行更猛烈的抨击。
那么,到底谁该为“医者仁心”买单?常见的思路无非几种:
一是寄希望于“医保”或“免费医疗”。这听起来很美好,仿佛一个巨大的资金池能兜底一切。但稍加思考便知,医保的钱并非从天而降,它来自每一个参保人的缴费和财政补贴。这本质上是一种转移支付和强制储蓄。更关键的是,一旦医疗服务的最终支付者变成了看似遥远的“医保基金”或“国家”,而不再是患者本人直接掏钱,那么需求便会无限膨胀。“反正有报销”,小病大治、过度医疗、挤占资源几乎不可避免。这就像吃“自助餐”,总有人想多吃多占,最终导致资源快速耗竭,要么保障水平下降,要么缴费标准不断提高,陷入“死亡螺旋”。那些推崇免费医疗的国度,排队数月甚至数年等待手术的常态,便是明证。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你支付的是隐蔽的成本、等待的时间、是健康延误的代价、是选择权的丧失。
二是要求政府增加投入,提高医生工资。这固然能部分解决问题,但政府投入的钱同样来自税收,羊毛出在羊身上。且政府分配资源必然伴随官僚化和低效。更棘手的是,政府定价能否真实反映不同医生、不同技术水平、不同服务质量的市场价值?一个顶尖外科专家和一个普通医师,他们的劳动价值差异,能通过僵化的行政工资等级来准确体现吗?如果不能,顶尖人才为何要承担巨大压力、付出超常努力?结果可能是要么人才流失,要么大家重回“大锅饭”心态,干多干少一个样,最终损害的是所有人的医疗服务质量。
三是继续诉诸道德,呼吁医生“讲奉献”。这最是苍白无力。道德是律己的,而非责人的。要求一个群体长期在低收入下仅凭“仁心”坚持,既不现实,也不公平。任何职业,其社会重要性最终必然体现在其市场回报上。一个真正重要的职业,必然配得上高收入。如果我们认为医生重要到关乎生命,那么他们的高收入就是这种重要性的最直接证明。反之,如果我们只愿支付低廉的价格,却在道德上要求极高,这本身就是逻辑上的悖论,本质是想进行“道德剥削”。
可见,上述途径都难以真正、持久地为“仁心”买单。那么,出路何在?
或许,答案在于回归常识:让医疗回归其服务本质,让价格回归市场决定。医生提供专业的医疗服务,患者为此支付费用,这是一场自愿的交易。只有在一个开放、竞争的市场中,价格才能真实反映稀缺性,才能有效引导资源分配。
允许医生自由执业,允许民间自由办医,打破行政垄断和价格管制。好医生可以通过提供优质服务获得应有报酬,庸医则会被市场淘汰。
至于人们担心的由此会造成的看病更难更贵,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在一个自由准入的市场中,任何一个行业的暴利现象,都会吸引更多的从业者进入,由此实现供给的增加和竞争的加剧,从而引导价格出现回落,看一下现实中不少行业为什么打价格战就知道了;然而同样在现实中,出现暴利的行业,往往是充满管制与干预的行业,即设置各种门槛排斥大多数人进入该行业,由此让少数从业者得以实现垄断和暴利,而自由进入和竞争的行业,是无法实现垄断和暴利的。
这时候,大量医疗机构的涌现,使得患者可以用脚投票,用手中的钱选择医生和医院。这时,“仁心”便有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它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医生建立声誉、吸引患者、实现自身价值的核心竞争力。一个对病人耐心负责、医术精湛、收费合理的医生,自然会获得更多患者的信任和更合理的报酬。而缺乏“仁心”的医生,则会在口碑传播中难以为继。
这并非否定医德的重要性,恰恰相反,这是让医德在市场中自然生长、获得回报的最可靠途径。市场不排斥“仁心”,市场奖励那些真正践行“仁心”并因此创造更大价值的医生。将医生从扭曲的道德神坛和价格管制中解放出来,承认他们凭专业吃饭的正当性,才是对“医者仁心”最大的尊重和保障。
说到底,“仁心”无价,但承载和践行这份“仁心”的医生,他们的时间、知识、经验、技能、付出的成本和承担的风险,却是有价的。谁该为此來买单?不是缥缈的道德口号,不是庞大的转移支付体系,而是回归最基本的常识:谁使用,谁买单,让每一个具体受益的患者,在自愿的交易中,用市场价格支付报酬。
唯有如此,“仁心”才能脱离虚幻的道德绑架,扎根于坚实的现实土壤,真正惠及医患双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