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它是拉丁美洲的明珠，人均GDP高居区域榜首，石油储量世界第一，繁华程度令邻国艳羡。然而，短短二十年间，这个国家却坠入深渊：超市货架空空如也，民众在垃圾堆中寻觅食物，货币贬值到不如厕纸值钱，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逃离家园。这就是委内瑞拉——一个从富庶跌入赤贫的现代经济悲剧。
1999年，乌戈·查韦斯以“救世主”姿态登上政治舞台。面对贫富悬殊的社会矛盾，他描绘了一幅诱人图景：通过“21世纪社会主义”，将石油财富直接惠及普通民众。短期内，这一承诺似乎实现了——国际油价从每桶20美元飙升至140美元，滚滚石油美元如泉水般涌出。
查韦斯政府推行了一系列“惠民政策”：近乎免费的医疗教育、大规模住房计划、食品补贴、最低工资大幅提升。这些措施让他赢得了底层民众的狂热支持，支持率长期居高不下。从表面数据看，2000年至2013年间，委内瑞拉经济年均增长3.5%，贫困率从23%降至8.5%，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种繁荣建立在三个脆弱基础上：持续高企的油价、不断强化的国家控制、以及对市场机制的逐步破坏。查韦斯政府将石油公司国有化，驱逐外国资本；对私营企业实施严格管制，近乎禁止解雇员工；通过行政命令频繁大幅提高工资，完全脱离劳动生产率实际水平。
第一根支柱的倒塌始于产权破坏。政府以“社会公平”名义，大规模征收私营企业和农场。那些效率最高的现代化农场被分给毫无经验的政治亲信，导致农业生产力急剧下滑。曾经被誉为“南美粮仓”的委内瑞拉，竟需要进口粮食维持基本需求。
第二根支柱的裂痕来自价格管制。为维持“低物价天堂”的表象，政府对从食品到药品的所有基本商品设定最高限价。当售价低于生产成本时，理性的选择只有两个：停止生产，或者转向黑市。结果，正规市场供应日益枯竭，民众不得不花费数小时排队购买必需品，而黑市价格则飙升至天文数字。
第三根支柱的崩塌源于财政失控。庞大的社会福利体系需要巨额资金维持。当油价高企时，尚可勉强支撑；一旦油价下跌，政府便陷入两难：削减福利会失去民众支持，维持福利则需寻找新财源。最终的选择是启动印钞机——这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2014年，国际油价从峰值暴跌，委内瑞拉的“石油狂欢”戛然而止。政府财政收入锐减三分之二，但刚性支出却难以缩减。于是，央行开始疯狂印钞，为财政赤字融资。
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如脱缰野马般奔腾，由于政府自2015年起停止公布官方通胀数据，根据不同国际机构的测算：2016年委内瑞拉通胀率最高达800%，2017年4000%，2018年达到惊人的1700000%。货币疯狂贬值，民众领到工资后就得立即花掉，否则很快就可能失去大部分购买力。医院没有药品，学校没有午餐，工厂没有原料，整个经济陷入停滞。
更可怕的是，这种崩溃具有自我强化的特性：通胀导致生产进一步萎缩，生产萎缩加剧物资短缺，物资短缺推高黑市价格，价格飙升迫使政府印更多钞票。与此同时，资本疯狂外逃，人才大量流失，曾经引以为傲的石油产业也因管理混乱、投资不足而产量锐减。
令人深思的是，经济崩溃并未导致政权更迭。相反，马杜罗政府将短缺经济转化为控制工具。当政府垄断了基本物资的分配权，每一袋食品、每一盒药品都成为政治忠诚的筹码。“不支持政府，就没有配给”成为潜规则。
与此同时，政府则系统性地削弱制衡力量：司法系统被驯服，议会权力被架空，媒体空间被压缩。反对派领袖或被监禁，或被迫流亡。在经济极度困难时期，政府通过有限配给维持了一个“基本支持群体”，而这足以让政权在危机中幸存。
委内瑞拉悲剧最令人唏嘘之处在于，其起源并非单纯的贪婪或腐败。查韦斯本人生活简朴，马杜罗也非奢侈无度。推动这场实验的，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真诚的道德激情——对贫富差距的愤怒，对“社会正义”的追求，对底层民众的同情。
然而，当道德激情脱离经济规律，当良好愿望取代理性计算，当“为穷人谋福利”的口号遮蔽了财富创造的复杂机制，灾难便悄然降临。查韦斯和马杜罗坚信自己在建设“人间天堂”，最终却制造了“人间地狱”。
这种悲剧并非委内瑞拉独有。历史上，无数通往灾难的道路都由斩钉截铁的道德信念铺就。当平等被简化为结果均等，当正义被等同于财富再分配，当市场被污名化为“剥削工具”，类似的剧本总在不同时空反复上演。
委内瑞拉的沉沦提供了一面镜子，映照出几个朴素却常被忽视的经济真理：
第一，财富不能分配，只能创造。任何可持续的福利都必须建立在持续的生产之上。切断创造财富的源头，单纯分配存量，如同割肉充饥，终将无肉可割。
第二，价格是经济的神经信号系统。人为扭曲价格，如同切断神经传导，经济体会逐渐瘫痪。短缺、排队、黑市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价格管制的必然结果。
第三，产权保护是繁荣基石。当企业家无法确信自己的投资不会被剥夺，当农民不知道明天的土地是否还属于自己，创新与生产便会停滞。委内瑞拉农业的崩溃，根源不在于土地分配是否“公平”，而在于产权是否稳定。
第四，财政纪律是生命线。印钞填补赤字如同饮鸩止渴，短期缓解痛苦，长期摧毁货币信用。一旦民众对本国货币失去信心，整个经济交换体系便会土崩瓦解。
今天的委内瑞拉，超市货架依然空旷，医院依然缺药，民众依然在垃圾中寻找食物。超过700万人——相当于全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已经逃离这个曾经富裕的国度。这场持续二十年的实验，以最残酷的方式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经济学原理：违背基本经济规律的政策，无论初衷多么善良，最终都会让民众付出惨痛代价。
委内瑞拉的故事尚未结束，但其教训已经刻入历史：繁荣脆弱如琉璃，需要精心呵护；而毁灭，往往始于那些听起来最动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