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份以“经济”为主的报纸,或者点开一个财经类自媒体,你期待看到什么?或许是一些对市场趋势的冷静剖析,对产业变化的逻辑解读,或者至少,是一些能帮助你理解这个复杂世界如何运行的朴素道理。但很多时候,你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通篇充斥着对“巨头”的声讨,对“资本”的控诉,对“低价竞争”的恐慌,以及对“政府该出手管管”的热切呼唤。字里行间,正义感爆棚,道德优越感几乎要溢出屏幕,仿佛执掌着人间所有的公平秤。

这不禁让人困惑:这些以报道经济、解读市场为业的媒体,其笔下流淌的诸多主张,为何常常与经济学中最基本的原理背道而驰?它们挥舞着“为弱势群体发声”的大旗,但掀起的风暴,是否真能带来福泽,还是反而在掘毁众人福祉的根基?
许多媒体从业者,尤其是时评人,常自诩怀有深切的同情心与社会责任感。这本身并非缺点。问题在于,当这种情感未经严谨思维过滤,直接转化为行动号召时,便极易滑向“直觉决策”的陷阱。经济学是一门关于“因果”的学说,需要长链条的、反直觉的逻辑推演。而直觉和情绪,偏爱的往往是短平快、易传播的“故事”。
例如,面对某个行业薪资水平停滞,直觉的故事版本是“黑心老板压榨,劳苦大众受害”。于是,呼吁“提高最低工资”、“加强劳动保障”的声浪便显得无比正确且高尚。然而,经济学揭示的因果链条却复杂得多:工资本质上是一种价格,由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共同决定。如果人为强制将工资这个价格提高到市场均衡水平之上,企业基于成本考量,最直接的反应可能是减少雇佣(需求下降),或者用机器替代人力,或者将业务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区。最终结果,可能是部分劳动者根本失去了工作机会,或者就业门槛被拔得更高。那些看似为民请命的呼吁,最终可能伤害了最需要工作、技能最薄弱的那部分人。
媒体擅长描绘生动的个体苦难,却常常无力或不愿去追踪、呈现那些分散的、沉默的、未来式的代价——那些因为政策扭曲而未能被创造出来的岗位,那些因为成本上升而从未问世的廉价商品,那些因投资环境恶化而悄然转移的资本。这种“看得见的苦难”与“看不见的代价”之间的认知失衡,是许多经济报道“反经济”的第一重根源:它们用情绪的刀刃,砍向了逻辑编织的、保护长远福祉的盾牌。
媒体,无论包装得多么崇高,在现实中首先是一门生意。它的产品是信息与观点,它的客户是读者与观众,它的收入来自广告、订阅或流量分成。在这个市场里,什么样的产品最畅销?
冷静克制的市场分析,往往曲高和寡;而棱角分明的道德批判、族群对立的叙事、对“既得利益者”的猛烈抨击,则极易挑动神经,引发转发、评论与激辩,迅速汇聚成流量洪流。标题里带上“血汗工厂”、“收割韭菜”、“垄断之恶”,其传播力远胜于一篇探讨“边际成本定价”或“消费者剩余”的文章。当生存与发展依赖于点击量和情绪共鸣时,媒体的内容生产便不可避免地受到“市场规律”的支配——只不过,这个“市场”奖励的是情绪刺激,而非真理探究。
更深一层,媒体的“客户”远不止普通读者。那些能够提供稳定广告收入的企业、能够给予独家信源或政策便利的政府部门、特定的利益集团,都可能成为媒体需要服务的“重要客户”。例如,一家面临激烈国际竞争的本土企业,可能乐于看到媒体渲染“外资威胁论”,呼吁“保护民族产业”;一个寻求扩张权限的监管机构,也可能乐见媒体不断强调“市场失灵”,论证加强干预的必要性。这时,媒体的报道和评论,便可能从“公众看门狗”异化为“特定利益吹鼓手”,其倡导的贸易保护、行业准入限制、特殊补贴等,无一不是在扭曲价格信号、抑制竞争活力、牺牲消费者和纳税人的整体利益,来喂养某个局部群体。这是“反经济”的更隐秘形态:在生意的账簿上,迎合情绪与依附权力,常常比恪守经济原理更能算清利润。
在经济社会中,每个人都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某个领域的生产者(出售劳力、技能、产品),更是无数领域的消费者。这种双重身份,本应让人在思考时保持某种平衡的睿智。然而,媒体的聚光灯和话筒,却常常容易站在单一立场,并无限放大其中的焦虑。
媒体热衷于报道:网约车冲击了出租车司机的生计,社区团购让菜市场小贩门可罗雀,外国商品进口导致国内工厂订单锐减……这些报道,真切地反映了特定生产者群体在竞争压力下的阵痛,容易引发广泛同情。于是,基于“生产者逻辑”的呼声便响彻云霄:要求限制网约车数量,呼吁打压社区团购,主张提高关税保护国内厂商。
然而,如果我们切换到“消费者”身份——也就是我们每个人日常生活中更常态的身份——思考便会截然不同:作为消费者,人们会在乎出行服务是来自出租车公司还是网约车平台吗?不会,人们通常只关心是否方便、安全、便宜。人们会因为菜贩的生计,就去拒绝更实惠、便捷的社区团购吗?同样不会,否则就没有那么多商家破产倒闭了,人们通常只会选择用钱包投票。人们会为了“保护”某家国内企业或工厂,就去主动购买某些质次价高的国产货吗?除非被迫,否则通常情况下人们同样不会。
媒体煽动的,往往是某个群体基于“生产者”身份、要求寻求特殊保护的冲动。当出租车司机成功设下准入门槛,当菜贩们阻隔了新的零售模式,当本国工厂获得了关税屏障,他们作为“生产者”或许能暂时喘一口气。但可悲的“合成谬误”随之而来:当社会上无数个群体都在媒体的鼓动下,成功为自己修筑起抵抗竞争的“围墙”时,整个经济图景便成为一座由高墙分割的迷宫。竞争停滞,创新窒息,效率低下,商品和服务普遍变贵、变差。最终,每个人作为“生产者”获得的那一点点保护性收益,会在他作为“消费者”时,面对价格高昂、选择匮乏的市场,得加倍地偿还出去。媒体在帮助局部群体呐喊时,不经意间推动了一场导致全社会隐性贫困的“共谋”。它们强化了我们作为“斗争者”的身份,却让我们忘记了作为“合作者”与“受益者”的更大福祉。
因此,许多经济媒体之所以显得“反经济”,并非偶然。它是多重力量交织的必然:认知上,用简单的道德直觉替代复杂的经济逻辑;生存上,流量和利益的指挥棒常常指向情绪煽动与利益依附,而非真理;叙事上,片面强化公众的“生产者”焦虑,鼓励索取特权而非拥抱竞争,最终导向损害整体繁荣的“合成谬误”。
它们就像一面哈哈镜,出于各种动机和约束,放大了经济的某些局部褶皱和痛苦表情,却扭曲了其整体流畅运行、造福于所有人的本质轮廓。它们提供给公众的,常常不是理解世界的钥匙,而是点燃怒火的火柴;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是加剧对立的燃料。
经济规律或许沉默,但从不失效。违背它,不会像从高楼跳下否定万有引力那样立刻受到惩罚,却会通过漫长的时滞,让整个社会品尝增长乏力、创新枯萎、机会减少的苦果。当媒体将谬误催化为共识,进而可能绑架公共政策时,其危害便深远而广泛。
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场关于社会如何运行的观念之战中,许多挂着“经济”招牌的媒体,未必是盟友。真正的经济思维,是尊重那个由无数个体自愿交易构成的、精巧而脆弱的协作体系,是警惕任何打着美好旗号却破坏其运行基础的冲动。它要求我们,无论作为读者还是公民,都多一分逻辑的审慎,少一分情绪的裹挟;多从“消费者”的全局视角思考,少被“生产者”的局部利益绑架。唯有如此,我们才不至于在媒体的喧哗与骚动中,亲手浇灭那份照亮繁荣的、市场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