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国会山昂首挺胸,面对全国乃至全世界,抛出了一个让支持者热血沸腾的论断:“我们已经赢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他的国情咨文演讲中,“黄金时代”、“边境安全”、“通胀回落”、“对手畏惧”、“赢得尊重”等词汇编织成一幅“美国再度伟大”的华丽画卷。然而,在这片自诩的胜利喧嚣之下,一种危险的政治哲学——“赢学”——正在悄然滋生,并以其粗暴的逻辑,侵蚀着美国立国的根基,撕裂着社会的肌理,并将世界推向对抗的悬崖。

这种“赢学”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两层致命的逻辑内核。第一层是“自我神化”与“拒绝制衡”:我的胜利证明了我永远正确,我的道路不容置疑。任何反对的声音、制衡的力量,都是对“胜利”的背叛。第二层是“零和博弈”与“制造对立”:世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牌局,我的“赢”必然建立在你的“输”之上。因此,必须不断寻找并定义“敌人”,包括内部的异见者与外部的竞争者。这套哲学,绝非治国良方,而是一剂裹着糖衣的毒药,其毒性正从政治中枢向整个社会肌体扩散。
特朗普的“赢麻了”宣言,首先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自我加冕。它将复杂的国家治理简化为一场个人秀的成功,将经济指标的波动、社会矛盾的缓急,全部归功于(或归咎于)总统个人的“英明”或“失误”。在这种叙事下,“我”即是国家,“我”的意志便是国家的方向。历史反复证明,当权力认为自己永远正确时,便是它最为危险、最易失控的时刻。
这种自我神化的直接后果,便是对权力制衡与法治精神的系统性破坏。美国宪法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不信任任何单一的权力中心,试图通过立法、行政、司法的三权,以及联邦与州的分权,形成一种彼此制衡的“合作”体系。其目的不是追求高效率,而是防止坏情况——权力的腐化。然而,“赢学”的逻辑与此背道而驰。
在“赢学”的词典里,国会不再是平等的合作者与监督者,而是“碍事的官僚机构”或“被对手控制的绊脚石”。当总统的行政命令(如大规模加征关税)能够轻易绕过国会的漫长辩论与立法程序,以“国家安全”或“经济紧急状态”之名推行时,立法权便被实质性架空。它从法律的制定者,沦为了政策的被动接受者或无力反对者。
司法系统同样难逃被边缘化的命运。当总统将最高法院的违宪审查或不利判决,简单地斥为“荒谬、愚蠢、不爱国”或“受到外国势力的影响”时,司法独立所依赖的权威与尊严便荡然无存。更常见的手法是,利用“国家安全”这一内涵模糊、外延可无限扩大的“万能筐”,将许多原本属于经济纠纷或政治决策的问题装进去,从而规避司法对行政权力的深度审查。关税政策便是典型:它本属贸易与经济范畴,却常被包装成“保卫国家安全”、“防止供应链依赖”的战略工具,使得法院在“尊重行政专业判断”的惯例下往往束手无策,实则是为权力的任性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
于是,我们目睹了一幅奇景:美国权力制衡的齿轮正在生锈、卡死。行政权一权独大,总统的意志通过行政令,便能瞬间搅动全球市场、改变亿万人的生计。政策可以朝令夕改,今日对某国商品加征重税,明日因股市震荡或企业游说又紧急豁免。这带来的并非政策的灵活,而是令企业和民众无所适从的极端不确定性。
法治,从“法律之治”——即法律高于一切,包括高于掌权者——悄然退化为“以法统治”——即法律成为当权者实现其意志、正当化其行为的工具,程序和规则便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赢学”的第二副面孔,是其根深蒂固的零和博弈世界观。在特朗普的演讲与政策中,这种思维无处不在:制造业岗位从国外“抢回来”,贸易逆差意味着美国“吃亏”,移民“偷走”了本土工人的工作,国际协议总是让美国“当冤大头”……世界被简化为一个静态的大蛋糕,你多分一块,我就必然少得一块。这种认知,是经济学的“地平说”,却是政治煽动家的“财富密码”。
这种思维首先在美国社会内部制造了深刻的撕裂与对立。“赢学”需要明确“我们”和“他们”,于是,支持特朗普的“爱国者”与批评他的“叛国者”之间,铁锈带的“真正美国人”与东西海岸的“全球主义精英”之间,传统价值观的捍卫者与“觉醒文化”的推行者之间,被划出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政治不再是关于不同理念和利益的理性辩论与妥协共存,而演变成了一场关乎身份存亡的“部落战争”。
在这种氛围下,公共讨论被毒化。对方的观点不再值得倾听和理解,而是必须被驳倒、被羞辱、被消灭,社交媒体上充斥着非黑即白的站队与攻讦。更为危险的是,这套逻辑为一部分人侵犯另一部分人的权利提供了正当性借口。例如,以“保护美国工人”为名加征的关税,实质是强制所有美国消费者为少数受保护产业支付更高的价格,剥夺了他们自由选择价廉物美商品的权利。这侵犯了消费者最基本的财产使用权。支持这些政策的群体,实则是通过政治权力,将自身的利益建立在损害他人利益的基础之上,这并非权利,而是特权。
而当国内矛盾需要转移时,“赢学”便顺理成章地将矛头指向外部。国际贸易不再是基于比较优势、互利共赢的合作,而成了一场“经济战争”。关税不再是调节工具,而是“惩罚”对手、“勒索”让步的大棒。从中国到欧盟,从盟友加拿大、墨西哥到日本、韩国,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威胁几乎无差别地覆盖全球。这种“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将二战以来艰难建立的、以规则为基础(尽管不完美)的多边贸易体系砸得粉碎。
它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强权即公理,实力即规则。当最大的经济体带头破坏规则,国际社会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丛林法则”的深渊。各国要么屈服,要么报复,全球供应链在政治干预下被迫断裂重组,效率下降,成本飙升,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是各国普通民众的钱包。
当信任被摧毁,合作的基础崩塌,地缘政治的风险随之急剧升高。特朗普自称让美国“赢得了尊重”,但更多国家感受到的,是恐惧与不信任。一个被视为“流氓超级大国”的美国,或许能赢得一时的胁迫性妥协,却输掉了长期领导世界所必需的道德信誉与伙伴情谊。
特朗普口中“赢麻了”的美国,正被其危险的“赢学”引向一条歧路。这套哲学将复杂的治国理政矮化为个人胜负的狂欢,将权力制衡视为效率的拖累,将国内外的多元互动看作你死我活的争斗。它像一剂猛药,或许能带来短期的政治兴奋与部分群体的情绪满足,但其副作用是摧毁性的:腐蚀法治的根基,瓦解制衡的堤坝,毒化社会的共识,破坏世界的稳定。
一个社会的繁荣,并非零和游戏。市场经济的核心在于自愿交换与分工合作。由于每个人的需求、技能和处境不同,通过自由交易,双方都能获得比原有物品更高的主观价值,从而实现互利共赢。这种合作不断扩展,形成全球网络,使整体生产力提升,创造出更大的财富“蛋糕”。
一个伟大的国家,其力量不仅来源于肌肉,更来源于其制度的韧性、社会的包容以及对规则的坚守。当“赢”的喧嚣淹没了反思的声音,当对外的强势掩盖了内部的裂痕,当权力的任性取代了法律的尊严,那种“赢”终究是沙丘上的城堡,难以持久。
历史早已给出教训:一个社会或国家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来自外部的挑战,而是源于内部的傲慢与堕落。当“赢”的定义被狭隘为政治舞台上的瞬时喝彩,当国家战略被简化为恫吓与交易的艺术时,这种“赢”的尽头,很可能不是“再次伟大”,而是所有人的共同输局。特朗普的危险“赢学”,是一场值得全世界警惕的、关于权力如何腐蚀理性与远见的现实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