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是否没落不在于晚会,而在于是否有人愿意付费

郑黔观察字数 1931阅读6分26秒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春晚了,看新闻说今年的春晚好像没有相声,于是在舆论场上看到了两种声音,一方扼腕叹息,认为相声这门传统艺术已然没落;另一方则不以为然,觉得剧场里、短视频中相声依旧火热,何谈没落?双方各执一词,仿佛在争论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谜题。

其实,这场争论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方向。相声是否没落,关键不在于它是否出现在某个特定的、免费的、全民围观的晚会上,而在于一个更朴素、更根本的问题:今天,还有多少人愿意自己掏钱,只为听一段相声?

我们得先理清一个概念:春晚舞台,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景。它是一场举国关注的文艺演出,但更重要的特征是——它对绝大多数观众而言是“免费”的。我们打开电视,或者滑动手机,无需支付一分钱门票,就能观看。它的成本,由广告商、赞助方以及某种形式的公共资源承担,最终以各种方式分摊到社会经济的运行中,而非由观众直接、即时地为每一个节目买单。

在这种“免费午餐”的模式下,观众的“投票”是模糊的、间接的。我们叫好或吐槽,换台或坚持,这些行为虽然能反映喜好,但无法像真金白银的支付那样,清晰、有力、不留情面地表达“这个节目对我而言,究竟价值几何”。一个节目能在春晚上存活,可能因为它符合某种导向,可能因为它能照顾最广泛的“公约数”趣味,也可能因为它背后有复杂的考量。唯独不能直接证明的,就是它在纯粹的市场中,拥有多少愿意为之付费的忠实消费者。

因此,用“春晚有没有相声”来评判相声的兴衰,就像用“单位食堂今天有没有提供免费水果”来评判水果市场的繁荣程度一样,尺子本身就不准。单位食堂可能因为成本、采购或膳食搭配的考虑,今天停了水果供应,但这丝毫不影响外面水果店门庭若市,更不影响有人愿意花高价购买精品进口水果。

那么,评判相声乃至任何娱乐形式生命力的“最佳标准”是什么?是消费者的自愿付费行为。

市场经济最核心的法则,就是“消费者主权”。谁消费,谁选择;谁喜欢,谁付钱。这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含糊。你愿意花几十元买一张电影票,花几百元买一张演唱会门票,或者花几元钱购买一个月的音频会员去听相声专辑,这每一个支付动作,都是一次清晰的“投票”。你在用行动宣布:“在此时此刻,我愿意放弃用这笔钱购买其他东西的机会,来换取这段相声带给我的快乐。它,值这个价。”

反之,如果一种娱乐形式,只能依赖“免费”推送才能到达观众面前,一旦要求观众自掏腰包便门可罗雀,那么无论它的从业者如何强调其艺术价值、教育意义或历史地位,都难以掩盖一个事实:它在当下消费者真实的需求排序中,位置已经很低了。

所以,相声是否没落,不应该去看它是否登录春晚,而应该去问市场。看看现实中相声团体的商演,票价几何,上座率怎样?看看相声专辑在音频平台的付费订阅量有多少?看看相声演员的线下专场,是否依然一票难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相声不仅没有没落,反而在某个细分市场里活得相当滋润。

认为“春晚没有相声就等于相声没落”的观点,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过时的假设:即春晚仍然是娱乐生活的绝对中心,是评判一切文艺形式的终极舞台。这显然不符合今天的事实。过去娱乐方式匮乏,春晚是年夜饭里唯一那盘“硬菜”,它提供什么,大众就消费什么。那时,相声、小品能通过春晚一夜爆红,是因为它们几乎是观众接触这类娱乐的唯一高效渠道。

但今天呢?我们的娱乐选择堪称“爆炸”。短视频平台上有无数搞笑段子;长视频网站里有海量综艺、剧集;直播平台里主播各显神通;线下有话剧、音乐节、脱口秀……消费者的注意力被无限分割。任何一个具体的娱乐品类——无论是相声、话剧还是某种类型的电影——都很难再重现过去“一家独大、全民热议”的盛况。

这不是某个艺术的没落,而是选择自由带来的娱乐方式空前繁荣的必然结果。娱乐市场就像一片森林,过去只有几棵大树,大家只能聚集在树下。现在森林里长出了无数形态各异的植物,有的高大,有的精巧,有的喜阴,有的耐旱。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自由地漫步其间,选择自己的最爱。某一棵树的游客不如往年多,可能意味着游客有了更多、更适合的去处。

相声,就是这片森林中的一棵树。它不需要也不可能吸引所有游客。只要它能持续吸引一部分真正欣赏它的游客,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买票入园”,它就能健康地生存下去,并发展出自己的生态。

这个逻辑可以推广到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上:我们如何判断一件事、一项服务、一种产品,是否真的“重要”?

现实中,常听到各种声音强调某事“极其重要”——某种教育模式、某种文化项目、某种公共服务。但判断其重要性的最硬核试金石,就是把它放到市场中去,问一句:“如果不由第三方(如财政、特定机构)强制或补贴来支付成本,而是直接由受益者、使用者自己付费,还有多少人愿意买单?”

比如,一台晚会,如果剥离其特殊的平台光环和“免费”属性,制作成需要单独付费观看的节目,还会有多少人订购?愿意付费的比例和价格,才能最真实地反映它在人们心中的主观价值排序。那些经不起这种检验,却一直强调自身不可或缺,并要求通过强制力(如税收)或垄断地位来维持存在的事物,其真实的“市场需求”很可能被高估了。它们的重要性,更多是一种被赋予的、制度性的“重要性”,而非消费者用脚投票、用手付费选择出来的“重要性”。

回到相声,它的起起落落,本质上是娱乐市场演化的一部分。它的生命力,不系于任何一个免费的、盛大的晚会,而系于那些在剧场里哈哈大笑、并愿意为之付费的每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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