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们都被海量的信息包围。热搜榜单不断刷新,弹窗推送接踵而至,各种“突发”、“重磅”、“震惊”的标题争抢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世界的全貌,做出的判断是独立思考的结果。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真相是:我们眼前这个看似纷繁的“信息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经过精心筛选、裁剪和“加工”后的产品。而负责“加工”的,正是我们赖以了解世界的新闻媒体。它们,远比我们想象中更擅长,也更有动机,去“引导”和“塑造”我们所谓的“舆论”。

要问媒体最常使用、也最立竿见影的操纵术是什么,答案一定是“情绪优先”。
人的大脑在进化中形成了一种机制:对情绪化、特别是负面和冲突性的信息,反应更快速、记忆更深刻。深谙此道的媒体,将这一弱点变成了流量的金矿。它们卖给你的,往往不是新闻事实本身,而是附赠的、能让你迅速“上头”的情绪。你的情绪——愤怒、同情、恐惧——被全程点燃并导向一个预设的目标。你以为你在为正义呐喊,实际上,你的大脑已经成为别人思想的“跑马场”,你的每一次转发、评论,都是在为这场精心设计的情绪演出贡献票房。
如果说煽动情绪是明枪,那么选择性呈现事实就是暗箭。媒体操纵舆论,往往不在于直接撒谎(那太容易被揭穿且代价高昂),而在于决定让你“看到什么”以及“如何看到”。
其一,是议程设置。世界每天发生无数事件,哪一件能成为新闻,成为头版,成为连续追踪的热点?这个选择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媒体手中。它们可以通过高密度、长时间、多角度的报道,将一个原本边缘的议题“制造”成全民关注的重大社会问题;反之,也可以让另一些或许同等重要的事件悄无声息地沉没。公众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媒体就是这片资源最重要的“看门人”。你持续关注并为之愤慨的“大事件”,可能恰好是媒体希望你关注的。
其二,是框架选择。对于同一件事,不同的叙述框架会引导出截然不同的公众认知。例如,一起医患纠纷,可以被框架为“草菅人命的医疗事故”,也可以被框架为“复杂病情下的意外与沟通不畅”。媒体选择哪一种框架,取决于它想要激起何种公众反应。它可以通过只采访一方当事人、只引用符合其叙事基调的“专家”言论、在报道中反复使用某些带有强烈价值判断的词汇,来悄然完成对事件的定性,把读者“带到沟里去”。
其三,是语言腐败。这是更高阶的操纵。媒体和其背后的观念输出者,通过篡改或扭曲词语的原有含义,来偷换概念,操纵认知。比如,“保护”本是褒义词,但“贸易保护主义”保护的往往是少数低效生产者的特权;“垄断”在经济学中特指依靠行政权力排除竞争,却被滥用来形容任何市场份额大的成功企业;“公平”被悄悄从“机会平等”扭曲为“结果均等”。当这些被腐蚀的语言通过媒体反复灌输,公众的思维就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讨论的前提已然崩塌。
更常见的是,媒体呈现一种“半真相”或“片面真相”。它报道的事实本身或许没错,但却通过隐瞒关键背景、忽略核心逻辑、突出次要矛盾,编织出一个与整体真实相悖的叙事。这种“选择性失明”,最终构建出一个扁平化、对立化的虚假世界图景。
媒体为何热衷于操纵舆论?简单的道德谴责无法触及根本。真正驱动这套精密机器运转的,是冷酷的“生意经”和深层的利益共生。
首要的驱动力是流量经济。在注意力即财富的时代,大多数媒体(无论是传统媒体转型还是新媒体)首先是商业机构,其生存依赖于点击量、阅读量、转发量。什么样的内容最能带来流量?冷静、客观、复杂的经济分析报告?不。是愤怒、是恐惧、是道德优越感、是简单的敌我划分。有研究表明,带有强烈情绪(尤其是愤怒)的内容,其传播速度是普通内容的数倍。于是,“愤怒是传播力最强的情绪”成为业内秘而不宣的铁律。当正经讲道理无人问津,心平气和摆事实阅读惨淡,制造冲突、煽动对立就成了最“经济”的选择。记者们变成了“情绪加工厂”的流水线工人,社会的不幸事件是原材料,娴熟的煽动手法是工艺,产出的爆款文章就是收割用户情绪和注意力的商品。
更深层的,是与权力、利益的共生关系。媒体并非生活在真空。它们需要信源,需要广告收入,需要政策空间。于是一个微妙的共生体系得以形成:政府部门、大型企业、特定利益集团,需要媒体来塑造舆论、引导民意、打击对手或为自己的政策辩护;媒体则需要来自它们的独家信息、广告订单乃至某种庇护。
这种依赖关系,使得媒体极易从“公众看门人”退化为“特定利益吹鼓手”。例如,一家面临国际竞争的企业,可能乐于看到媒体渲染“外资威胁论”;一个寻求扩大手中权力的部门,可能乐见媒体不断强调“市场失灵”。此时,媒体的报道和评论,表面上可能依然是批判的、尖锐的,但其指向却很明确:呼吁更多的管制、更严格的准入、更特殊的保护。这实质上是在用公众的义愤,为局部利益集团的政策诉求铺路。当媒体与权力、利益集团结成“铁三角”,其“监督”功能便不可避免地异化,成为维护现有利益分配格局或协助特定议程过关的工具。
当媒体长期系统性地操纵舆论,其危害远不止于我们被欺骗了几次感情,或误解了几件小事。它正在腐蚀一个健康社会赖以运行的根基。
首先,它毒化了社会合作与信任的空气。通过不断渲染对立,媒体将原本复杂多元、能够合作共赢的市场与社会关系,简化为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斗争”模式。它教导人们将一切问题归咎于一个抽象的“他者”,鼓励对抗而非协商,索取特权而非合作竞争。那种基于自愿交换、专业分工、互惠互利的社会合作精神便土崩瓦解。最终,人人变成孤岛,社会陷入互害的恶性循环。
其次,它绑架公共政策,损害长远福祉。汹涌的、被情绪主导的舆论,会形成巨大的政治压力,迫使决策者在“顺应民意”的名义下,出台违背经济规律和社会常识的政策。历史上,从某些国家僵化的劳动法到扭曲的贸易保护政策,其最初推动力往往正是被媒体煽动起来的集体声讨。这些政策短期内或许能安抚情绪,长期却必然导致企业活力下降、创新窒息、就业机会减少、商品服务质次价高。媒体擅长描绘“看得见的苦难”(如某个人的不幸),却永远无力也不愿呈现那些“看不见的代价”(因政策恶化而未能诞生的企业、消失的工作岗位、全体消费者被迫承受的高物价)。最终,每个人作为“生产者”赢得的一点虚幻安全感,会在他作为“消费者”时,加倍地偿还。
最终,它让我们在情绪狂欢中,迷失了对复杂现实的把握能力和对共同未来的理性思考。当媒体不断喂给我们“情绪快餐”,我们便逐渐丧失了消化“事实硬菜”和“逻辑营养”的能力与耐心。我们满足于简单的标签、即时的道德判断和口号式的宣泄。公共讨论的空间被极端情绪压缩,理性、妥协、建设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结果,我们共同的社会航船,不再由基于事实和逻辑的理性罗盘指引,而是被一阵阵变幻莫测的“舆论风暴”吹得东倒西歪,驶向何方,无人知晓。
揭露媒体操纵舆论的套路,并非为了渲染一种“天下皆谎”的无力感,恰恰相反,是为了夺回我们独立思考的主动权。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代媒体首先是信息产品的提供商和销售商,它受市场规律、利益关联和意识形态的多重约束。它所呈现的世界,是一个“拟态环境”,是选择和加工后的结果,绝非现实本身。
因此,作为信息的消费者,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新的“觅食”习惯:对任何轰动性的报道,保持应有的停顿,追问事实的全貌究竟如何;对任何煽情性的标题,保持一份警惕,洞察其背后试图激发的情绪与导向;对任何一边倒的舆论,保持一点怀疑,主动寻找不同的信息源和观点。
在这个充满情绪噪音的时代,保持逻辑的一致和批判的眼光,或许是最实在的“自保”与“负责”。当我们不再被动地吞咽被加工过的信息流,而努力用自己的双眼和头脑去观察、分析、判断时,我们不仅是在保护自己不被操纵,也是在为一个更理性、更健康、更真实的公共舆论空间,添砖加瓦。毕竟,一个社会的成熟与进步,最终取决于其成员思考的深度与独立的精神,而非愤怒与嘶吼的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