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益网络最近又火了。这次是因为在校招中，把广东工业大学列入了“黑名单”，该校学生无法投递简历。起因据某媒体说是该公司在某个政府项目评审中，材料准备不足，被包括广工一位教授在内的专家组打了低分，导致未能获得资助。于是企业一怒之下，迁怒于该校全体学生，在校招系统中屏蔽该校。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某媒体批评这是“赤裸裸的就业歧视”，逾越商业伦理，涉嫌违法，损害了学生的平等就业权。网友也是群情激愤，仿佛企业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一家企业，用自己的招聘系统，按照自己的标准筛选求职者，究竟触犯了哪条天条？这到底是值得口诛笔伐的“就业歧视”，还是一场针对企业的、充满正义幻觉的“道德绑架”？
我们不妨把情绪放一放，用点逻辑和常识，把这件事拆开看看。
企业招聘，本质上是一种购买行为。企业出钱，购买劳动者的时间和技能。和你在菜市场买白菜、在4S店买汽车，没有本质区别。假如你去买菜，买了张三家的白菜，而没有去隔壁李四家买同样的白菜。于是李四指责你搞买菜歧视，批评你为什么不在李四家买白菜？你乐意吗？你肯定不乐意，而且大概率会说，我在哪买菜，关你李四屁事儿。
但是，到了企业招聘这里，道理怎么就变了呢？企业想花钱招聘什么样的人力资源，和你想买哪一家的白菜，权利基础一模一样：自己的钱，自己说了算。但很多人这时候就已经自相矛盾了，他们花自己钱的时候认为应该自己说了算，但是别人花自己钱的时候，却应该由外人说了算，完全是不讲道理。
市场中的每一个主体，都有权根据自身的利益和判断，决定与谁交易，不与谁交易。这种权利，是市场经济的基石。企业可以因为“企业文化不匹配”、“专业方向不符”、“过往招聘体验不佳”等无数理由拒绝一所学校，就像学生可以因为“公司氛围太卷”、“薪资达不到预期”、“地理位置不好”等理由拒绝一个offer一样。
把这种基于具体事件和商业判断的选择，上纲上线到“就业歧视”，是混淆概念，也是对企业自主权的粗暴干涉。按这个逻辑，所有未录用你的公司，都构成了对你的“歧视”，因为你没被选中。这显然是荒谬的。而求职者给某几家企业投递简历，那些没有被求职者投递简历的企业，是不是同样统统被求职者歧视了呢？
批评多益网络的声音中，充斥着一种浓郁的“道德正确”味道：企业要有格局，不能睚眦必报；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行为惩罚整个群体；这是损害社会公平，没有担当……
这些话语听起来充满正义感，但其内核却是一种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其逻辑是：我（或我同情的一方）认为你的行为“不对”、“不大度”、“不道德”，所以我有权利用舆论压力甚至公权力，迫使你改变你的行为，按照我认为“正确”的方式行事。
然而，道德是律己的，不是责人的。你可以用最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但无权将其强加于他人，尤其是涉及他人财产处置的时候。你认为企业应该宽容，应该就事论事，那是你的价值观。但企业主可能认为，维护自身权益、对他人评价做出反应、甚至单纯的乐意，才是他认可的商业伦理。谁对谁错？没有标准答案。在产权清晰的领域，答案就是：谁的东西，谁说了算。
道德绑架最可怕之处在于，它绕过了权利和规则的讨论，直接诉诸情感和舆论审判。它不跟你讲“企业有没有这个权利”，而是直接判定“你这样做不道德”。一旦被贴上“不道德”的标签，就仿佛失去了任何辩白的资格，只能乖乖认错、改正。
这种思维蔓延开来，社会将充满“伪君子”和“恐惧”。每个人都在窥探他人的行为是否符合某种飘忽不定的“道德标准”，企业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因“政治不正确”而遭殃。最终，没有人敢真正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利益行事，市场活力与创新将被窒息。
真正的道德，产生于自由选择并自我承担后果的过程中。企业选择“拉黑”一所学校，它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可能错过这所学校里的优秀人才；可能影响企业声誉，被部分人才敬而远之；可能引发舆论批评，影响品牌形象……这些，都是市场给予它的反馈和“惩罚”。如果它认为值得，它就会坚持；如果它发现得不偿失，它自然会调整。这个判断和调整的过程，是市场在发挥作用，是企业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道德绑架，则是试图用外力强行打断这个过程，剥夺企业判断和承担后果的权利，替它做出“正确”决定。这看似“正义”，实则是一种越俎代庖的专制。
很多人担心，如果允许企业这样“任性”，会不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优秀的学生因为学校被“连坐”而失去机会？
这种担心，低估了市场的智慧和人才的能动性。
首先，企业的一切行为，最终都会在市场中接受检验。多益网络此举，本质上是一次激烈的品牌公关行为。它传递出的信号是：“我们是睚眦必报、会牵连无辜的”。这个信号，所有的求职者（不仅是广工学生）都会接收到。那些重视开放、宽容、就事论事文化的优秀人才，可能会因此将多益网络从求职列表中划掉。长此以往，企业吸引人才的能力会受损，这比错过一所学校的学生，代价要大得多。
企业要为它的“偏见”付出代价。如果这个“偏见”导致它错过了真正优秀、能为它创造巨大价值的人才，那么它的竞争对手就会获益。在充分竞争的市场中，持续做出非理性、情绪化决策的企业，很难走得长远。市场这双“看不见的手”，会通过利润和生存压力，教育甚至淘汰那些固执己见的企业。
其次，人才自己也有腿。一个广工的优秀学生，如果真心想去游戏行业，多益网络并非唯一选择。他可以去腾讯、网易，可以去其他不计其数的中小公司。是金子总会发光，企业的“拉黑”无法真正封锁一个优秀人才的所有出路。相反，这种极端行为，可能反而会激发同类企业的“反向操作”，主动向这些学生伸出橄榄枝，以彰显自己更开放、更理性的企业文化，从而在人才争夺中赢得好感。
所以，根本不需要舆论的“正义审判”，也不需要法律的强行干预。企业的非理性行为，市场自有惩罚；人才的未来，自有其广阔天地。强行要求企业“必须招聘”，看似保护了学生，实则破坏了市场最基本的自由契约原则，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今天可以要求企业必须招聘某校学生，明天就可以要求必须招聘某个性别、某个年龄、某个地域的人……企业的用人自主权将荡然无存，最终的结果，就是企业索性减少招聘，或者提高所有岗位的隐形门槛，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就业市场的活力。
多益网络“拉黑”高校事件，表面看是一个关于就业公平的争议，深层次却是一场关于产权边界与道德权力的博弈。
企业的招聘自主权，是其产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只要不涉及欺诈、暴力等非法手段，企业基于自身理由（无论这些理由在旁人看来多么荒谬、小气或不近情理）选择招聘对象，是其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动用“歧视”大棒和道德舆论去打压这种自由，是在侵蚀市场经济的根基。
批评多益网络可以，这是言论自由。抵制多益网络的产品也可以，这是消费者的自由。但若想动用某种力量强制它必须改变招聘策略，那就越界了。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清晰界定权利的边界：我的归我，你的归你。企业的归企业，个人的归个人，政府的归政府。各自在边界内行使权利、承担责任，社会才能顺畅运转。总想着用自己的道德观去规制他人的财产权，最终只会让所有人都生活在不确定性和恐惧之中。
多益网络的做法，或许不高明，不宽容，甚至有些蠢。但，捍卫它“犯蠢”的权利，比急于给它定罪，更重要。因为今天你主张或支持惩罚它基于自身产权做出的选择，那么，未来每个人都可能面临同样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