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委员会近日对TikTok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经过两年调查，他们初步认定，这款风靡全球的短视频平台，因其“上瘾式”设计，违反了欧盟的《数字服务法》。什么是“上瘾式”设计呢？按照欧盟的说法，比如视频自动播放、无限向下滚动、高度个性化的推荐算法……总之，就是那些让你一不小心就刷了几个小时停不下来的功能。
欧盟开出的条件很明确：改设计，否则罚钱，罚多少？最高可以是TikTok全球年营业额的6%，那可是预计数十亿美元的天文数字。消息一出，有人拍手称快：早该管管了！看把孩子和年轻人都“祸害”成啥样了！但也有人心里头直冒问号：这算哪门子道理？一个平台，因为做得太成功、太吸引人、太懂得满足用户的需求，所以它有罪，需要被惩罚，甚至要被强行阉割掉其最核心的吸引力？
这逻辑，是不是听着有点耳熟？就像一个厨师，因为菜做得太好吃，食客们络绎不绝、吃得停不下来，结果卫生部门跑来罚他款，理由是“未能充分评估菜肴过于美味而可能导致的暴饮暴食风险，且未在餐桌旁设立有效的‘停止进食’提醒装置”。荒唐吗？可这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欧盟说，TikTok的设计让人“上瘾”，损害了身心健康。好，请问，什么样的使用频率和时长算“上瘾”？是每天一小时，还是三小时？是深夜使用算，还是白天也算？这个标准是科学家们一致公认的，还是欧盟委员会的官员们开会拍脑袋定的？更进一步，刷TikTok“上瘾”，和沉迷于读书、追剧、打篮球或者其他兴趣“上瘾”，在本质上和危害性上有区别吗？为什么有的常常被美化为“热爱”与“专注”，接受赞扬，而前者就要被钉在“数字毒品”的耻辱柱上？
这背后是一种危险的家长式思维在作祟。一部分人（通常是那些自认为更理性、更权威的监管者）以自己的价值判断和生活习惯为标准，去裁定另一部分人的娱乐方式“有问题”、“不健康”。他们看不惯那种碎片化的、高刺激的、被动投喂的信息消费模式，认为这不够“深刻”，不够“积极”。于是，他们不是去提供更多元的选择，而是直接打算掐灭那个最受欢迎的选择。
欧盟批评TikTok的时间管理工具“容易被忽略”，家长控制功能“启用复杂”，这成了其“未采取有效措施”的罪证。
然而，一个时间管理弹窗跳出来，用户自己选择了“再玩十分钟”或者直接关闭，这怪工具不够强制？这就像在手机里设了个闹钟，你按了“稍后提醒”，然后责怪手机厂商没把你从床上震起来。工具提供了选项，用不用、怎么用，是用户的选择和责任。把个人自制力的缺失，归咎于工具没有把自己捆起来，这是一种巨婴心态。
至于家长控制功能复杂，更是奇怪的指责。监护子女，本就是家长复杂而重要的责任。了解孩子的网络行为、学习使用管理工具、与孩子沟通订立规则，这些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要求一个APP像幼儿园一样，一键就把孩子锁进一个绝对安全的、但也毫无生趣的数字围栏里，才叫“负责任的平台”？这究竟是在保护孩子，还是在帮助家长进行责任“外包”？如果父母连研究一下控制功能的耐心都没有，又怎能期望他们能处理好更复杂的亲子教育与引导？
至于平台的责任边界在哪里？是提供一个好用的、可以自由选择的产品，并清晰地告知可能的风险（就像香烟盒上印有“吸烟有害健康”）；还是必须扮演一个无孔不入的“数字保姆”，替每一个用户规划好使用时间和内容，确保他们绝对不会“沉迷”？如果是后者，我们距离一个所有“潜在有害”乐趣都被提前清除的、无菌而乏味的世界还有多远？
TikTok为什么成功？无非是它的算法更懂用户，它的内容形式更贴合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碎片化时间，它给了无数普通人展示和成名的机会。它把产品体验做到了极致，吸引了全球数以亿计的用户自愿花费时间在上面。这，难道不是市场竞争中最高级的褒奖吗？
现在，欧盟的潜台词是：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们难以抗拒，这造成了“风险”。所以你要么自己把自己变差一点（比如取消无限滚动、弱化推荐算法），要么我就罚到你肉痛。
这根本不是规范，而是惩罚成功。如果这种逻辑成立，那么所有成功的消费品都将岌岌可危：游戏太好玩了，要处罚；社交媒体互动太紧密了，要处罚；购物推荐太精准了，要处罚。创新的方向将从“如何更好地满足用户”扭曲为“如何避免因太过满足用户而触怒监管”。最终受损的是谁？是消费者的选择权，是市场竞争带来的福祉提升。
支持欧盟做法的人会说：这是为了保护青少年，为了公共利益。我们姑且相信其初衷是好的。但正如所有以“为你好”为名的过度干预一样，其实际效果和副作用往往南辕北辙。
第一，它真的能“保护”得了吗？禁了无限滚动，用户不会手动刷新？设置了夜间休息，用户不会换个号登录或者转向其他平台？历史上的各种禁令，哪一次“禁止”真的消灭了需求？它只会让需求转入地下，或催生更隐蔽的替代品。青少年的好奇心和精力，不会因为一个APP功能改变就消失，他们会找到其他出口，而那可能是家长和监管者更不熟悉、更难以掌控的黑暗角落。
第二，它必然会不断侵蚀人的自由。今天，监管机构可以以“防止上瘾”为由，命令一家公司修改其核心产品设计。明天，他们就可以以“防止错误信息”为由，干预新闻推送的排序；以“防止社会分化”为由，审查特定的言论话题。当权力认定自己比亿万用户个体更懂得什么对他们“好”时，它就可以用这个理由侵入任何一个领域。自由，往往就是在一次次“特殊情况”、“为你好”的例外中被啃食殆尽的。
第三，这暴露了欧洲在数字时代创新竞赛中的无力与嫉妒。过去几十年，欧洲本土未能诞生任何一家全球性的互联网巨头。当硅谷和中国的科技企业高歌猛进时，布鲁塞尔的选择不是培育自己的竞争土壤，而是拿起监管大棒，为本土企业竖起一道“防护墙”。罚款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数字关税”。这保护的不是欧洲消费者，而是那些无法适应激烈竞争的既得利益者。这是一种用政治和行政手段，来弥补市场竞争力不足的虚弱表现。
保护青少年、倡导健康数字生活习惯，这些目标本身没有错。但正确的路径绝不是靠强权去阉割一个成功的产品。
真正的责任，首先在个人与家庭。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家长要为子女的教育和引导负责。学会自我控制，培养多样的兴趣爱好，进行开放的亲子沟通，这些是任何技术工具都无法替代的人生功课。
平台的责任，在于提供透明和工具，而非充当监护人。平台应该让算法更透明，提供更易用但不强制干预的管理工具，投入资源审核有害内容。它的角色是“工具箱”的提供者，而不是“生活保姆”的扮演者。
监管的方向，应是保障选择自由与公平竞争，而非直接设计产品。欧盟应该确保市场上有充分多元的选择（防止真正的垄断），打击欺诈和违法内容，督促平台履行其透明的承诺。至于一个产品是否“太吸引人”，应该交给每一位用户用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去投票。
当一杯咖啡因为太香醇而被警告，当一本小说因为太引人入胜而被要求删节，当一款游戏因为太好玩而被限制使用……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咖啡、小说和游戏，而是一个自由选择、百花齐放、让优秀得以闪耀的世界。惩罚优秀，保护平庸，这绝非进步之道，而是通往一个单调、谨慎、了无生气的未来的岔路。
TikTok该做的不是屈服于这种荒谬的指控，去自我阉割。它应该坚决地捍卫自己通过创新和卓越服务赢得市场的权利，同时也持续完善其工具，更好地服务于那些真正希望管理自己时间的用户。而TikTok的用户，应该警惕那种动不动就以“保护”之名，伸向用户的选择和生活方式的、越来越长的管制之手。
做得太好太优秀，从来不是一种罪。认为它有罪并欲加以惩罚的逻辑，才是我们需要时刻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