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傍晚在微博热搜头条看到了“阿富汗永久禁止女性上学”的消息。查了下资料，各信源说法略有出入，有称全面禁止女性接受正规教育，有称禁止超过6年级的女童及成年女性进入中学及大学——某些媒体的报道素养一贯如此，标题与内容时常存在温差。不过，今天无意纠缠于媒体的操作，亦非争论禁令范围是“全部”还是“部分”。真正值得深究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项在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甚至堪称野蛮的政策——禁止女性接受教育——为何能够诞生，并且成为这个国家的现实？
直觉上，我们认为这不对。理论上，一项无人认可与支持的举措，理应无法成为政策，更难以实施，因为众人皆会反对。然而，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近日，阿富汗塔利班教育部发布公告，正式将实施了数年、层层加码的限制女性受教育措施，转变为全国范围内无限期、永久性的禁令。这意味着，自小学六年级之后，所有女性的求学之路被官方彻底堵死。（观察者网最新信息：阿富汗永久禁止女性上学？相关视频或非近期内容，但实际上女性教育也只到小学为止|阿富汗_新浪财经_新浪网）
这就引出了一个必须正视的悖论：一项政策若能落地并得以执行，无论其内容多么违背我们的价值观，都必然意味着它在施行范围内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支持”。这种“支持”未必全都是积极欢呼，也可能表现为消极的接受、沉默的顺从，或是不足以形成有效反抗的容忍。换言之，在阿富汗的社会结构中，存在着足够庞大的人群——无论是出于主动认同，还是被动屈服——使得这项政策具备了执行的土壤。因此，核心问题便从“这政策多么错误”转向了“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接受或默许这样错误的政策？”
首先人们需要摒弃一种天真且错误的想象：即认为此类禁令纯粹是少数极端分子，用枪杆子强加给整个社会的。因为，如果一项政策彻底逆反了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的根本意愿，它的执行成本将高到任何政权都无法承受。它能存在，说明它至少获得了一部分人明确的赞同，以及更多人沉默的容忍。这里面涉及到阿富汗的具体历史传统、宗教信仰、社会现实等多个因素，这里不做过多讨论，有意了解者可自行查找信息。
本文是为了讨论另外一个更加普遍、也更令人不安的命题：如果一个社会或国家内部，由多数人（或掌握权力的关键群体）所共同认可并固化的某种观念或规则，本身是错误甚至邪恶的，人们怎么办？
很多人习惯性认为，真理和正义天然地站在多数人或“人民”一边。但历史反复证明，这是一种危险的错觉。在特定的时空里，主流民意完全可能集体性地拥抱偏见、歧视、排外甚至暴政。想想历史上那些曾被广泛支持的宗教迫害、种族隔离、性别奴役，哪一个在当时没有庞大的“群众基础”和“文化传统”作为依据？
面对这种情况，个体能做什么？
公开反对？这需要非凡的道德勇气和牺牲精神。在阿富汗，有女性活动家冒着生命危险开设“秘密学校”，也有国际组织持续谴责。但她们的声音，在由枪杆子和封闭观念构筑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微弱。反对者常会被视为“异端”、“叛徒”，遭受各种打击。
默默逃离？这是无数个体用脚投票的无奈选择。有能力、有门路的人可以远走他乡，但这也会导致国内的人才和活力的持续流失，让陷于错误观念的社会更加凋敝，形成恶性循环。
被迫顺从？这是大多数普通人在高压下的生存策略。穿上罩袍，锁上家门，让女儿中断学业。但这种顺从并非认同，而是恐惧下的苟且，它让错误的政策得以平稳运行，也同时在无声地磨损人的尊严与社会的希望。
你会发现，无论个体选择哪条路，代价都极为沉重。这正是“多数人暴政”（或“关键群体暴政”）最可怕之处：它用集体的名义，剥夺了个体思考和选择的权利，并将任何异见置于无比艰难的境地。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只能悲观地接受，一旦某个社会被错误观念裹挟，便无药可救？并非如此。历史的进步，恰恰来自于那些在黑暗时代依然坚守并传递光芒的努力。
而要避免陷入或及时走出这种困境，关键在于社会能否普遍确立并捍卫一条底线原则：即任何人，无论出于多么高尚或自认为正确的理由，都无权以强制力侵犯或剥夺他人的自由与权利。
即，必须尊重每个人的基本自由与权利——生命权、财产权、思想自由、受教育权等。这些权利不应因为性别、种族、宗教或“多数人表决”而遭到剥夺。然而，这恰恰是最难实现的。因为人类历史和政治实践中，以“国家利益”、“传统价值”、“公共道德”、“社会团结”甚至“神意”为名，侵犯和剥夺个人自由与权利的事例，在现实中比比皆是。塔利班只是其中一种极端而显性的版本。
而想要确立这样的底线，不能靠强权的施舍，也无法指望在观念封闭的环境中自发产生。它依赖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一、观念的自由市场。错误观念之所以能根深蒂固，往往是因为信息被垄断，思想被禁锢，不同的声音被扼杀。只有在允许并保护思想自由交流、理性平等辩论的环境中，偏见才有可能被纠正，谬误才有可能被证伪。封锁网络、查禁书籍、噤声异见，都是在为错误观念的固化铺路。
二、对个体权利的普遍尊重。这需要从社会文化的点滴中培育一种共识：个体的生命、财产、思想和选择，只要不侵害他人的权利或自由，便具有最高程度的正当性，不应受到任何集体或权力无端的干涉。无论这个集体是名为“传统”、“宗教”、“国家利益”还是“多数人的民意”。
回到阿富汗女性的困境。今天的禁令，是过去几十年观念封闭、战乱摧残、权利意识被系统性扼杀所结出的最苦涩的果实。它照见的，不只是一个政权的残暴，更是一个社会在特定历史、宗教、战争与贫困因素交织下，如何被错误的观念所俘获，并让这种观念通过强权成为现实的悲剧。
它警醒我们：“多数人的意志”或“传统的力量”未必通向文明与幸福，它有可能在封闭、偏执和强制的催化下，走向共同苦难的深渊。想要改变它，必然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需要内部觉醒者持续的抗争，也需要外部文明世界在坚守原则的前提下提供支持（并非简单的武力干涉或孤立）。
而能够避免陷入类似困境的唯一有效方案，就是坚定不移地珍视、捍卫并实践那些让开放社会得以可能的基本原则：对个人基本权利与自由的制度性保障，以及观念的自由创造、传播与交流。唯有如此，当错误的声音试图裹挟“多数”时，才会有更多清醒、独立、基于理性的声音能够站出来予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