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小米创始人雷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抛出一个颇为诱人的预言: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未来人们或许每周只需工作三天,每天仅需两小时。此言一出,自然引来不少遐想与热议。类似的话术,其实我们早已不陌生——从硅谷的“钢铁侠”到国内的科技领袖,总有人乐于描绘一个工作近乎消失、休闲唾手可得的“未来乌托邦”。

然而,恕我直言,这类预言统统错得离谱。错在哪里?错在它们建立在对人性与经济学根本原理的双重无知之上。雷军是卓越的企业家,在消费电子领域成就斐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人类社会的整体运行规律,尤其是经济活动的深层逻辑,拥有同样深刻的洞察。隔行如隔山,在工程技术上登峰造极,不等于在社会科学的认知上也能免于盲区。
要看清这类预言的荒谬,不妨先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我们此刻的生活,相对于三百多年前的康熙年间,算不算是“未来”?毫无疑问,是的。那时的普通农民,终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仍可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今天,一个在中国城市里月薪三五千的普通打工者,其物质生活的丰裕程度与便利性,早已将古代的帝王将相远远甩在身后。
他打开手机,可以随时点来天南海北的美食,半小时送达;他居住的公寓,有空调暖气、抽水马桶、24小时热水和高速网络,其舒适与卫生程度,是紫禁城的寝殿也难以比拟的;他的娱乐选择,从全球影视到沉浸游戏,无限丰富;他的通讯能力,瞬间可与万里之外的亲人视频……从纯物质角度看,今日一个普通青年所享有的,已是古人梦寐难求的“神仙日子”。
那么,请你问问这位青年:“你对生活满意吗?你感到富足和安逸吗?”答案很可能是一连串的抱怨与焦虑。他会抱怨房价太高、薪资增长太慢、同龄人太“卷”、未来前途未卜。他非但不会觉得自己是“活在未来的幸运儿”,反而可能自嘲为“牛马”,在社交媒体上宣泄着对“内卷”的不满。
这巨大的反差,揭示了人性中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且永远领先于满足。当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后,欲望不会停歇,它会立刻“变异”和升级,转向更精细、更精神化、更社会化的领域。我们不再仅仅追求“吃饱”,而是追求吃得健康、精致、有格调;不再仅仅追求“穿暖”,而是追求时尚、品牌与身份表达;不再仅仅追求“有地方住”,而是追求地段、户型、社区环境和资产升值。
我们的“不适感”,早已从物理层面的饥寒,进化到了社会比较层面的焦虑——“他住进了西湖边的别墅,我却没有”;“他孩子上了国际学校,我却没有”;“他假期去了南极,我却没有”。这种源于“比较”和“超越”的欲望之火,只要人类存在,就永不熄灭。
经济学研究的起点,正是上述人性现实。相对于人类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欲望,我们所拥有的时间、精力、资源和手段,永远是有限的、稀缺的。这种“稀缺性”,是经济宇宙的永恒背景。
经济活动,本质上就是人类在稀缺条件的约束下,不断采取行动,去满足自身欲望的过程。工作,不过是这个过程中,我们出售自己的时间、技能与劳动力,以换取满足其他欲望所需手段(金钱)的一种主要方式。一个人决定工作多长时间,不是在抽象地选择“工作”或“休闲”,而是在具体情境下,权衡“多工作一小时带来的收入所能满足的欲望”与“多享受一小时闲暇所带来的满足感”,究竟哪一个在当下对他而言价值更高。
这是一个高度主观、因人而异、因时而变的边际选择。一个初入职场、渴望积累资本的年轻人,或是一个身负房贷、筹谋子女教育的中年人,他们对货币收入的评价极高,因此愿意克服长时间工作的负效用。而一个已积累一定财富、更看重生活品质的人,则可能选择减少工作,增加闲暇。这里没有对错高下,只有基于个人处境与价值排序的自由选择。
因此,“未来每周工作三天”这个预言,隐含了一个致命的前提假设:未来人类的欲望停止了增长,或者技术进步能一次性、永久性地满足所有现存的及潜在的欲望。这无异于假设人性发生了根本改变,或经济学的稀缺性基石被彻底抽空。这怎么可能?
持有与雷军类似观点的人,常犯一个“工程师思维”的错误:他们将人类需求看作一份静止的“功能清单”。例如,出行的功能是从A到B,餐饮的功能是把食材做熟。AI和机器人若能更高效、更低成本地完成这些功能,那么不少工作就可以由AI或机器人替代,人们就可以轻松了。但他们忽略了,人的需求是“活”的、动态的、会自我升级的。技术进步在提高生产效率、节约劳动时间的同时,也极大地拓宽了人类欲望的边界,催生了无数前所未有的新需求、新职业、新市场。
更进一步,许多稀缺是物理性和社会性无法消除的。例如“位置商品”——西湖边的顶级宅邸、名校的入学资格、竞技比赛的冠军荣誉。AI再发达,也不能把地球表面积扩大,让每个人都当第一名。只要存在这种相对稀缺,就会存在竞争,而竞争就需要人们投入时间、精力与智慧去“工作”,以争夺那些稀缺的位置。
因此,历史的规律一再表明:技术进步不会消灭“工作”,它只会让“工作”的形式不断变形、升级,从满足生存必需,转向满足那些永无止境、精妙复杂的精神与社交欲望。只要人类的欲望之火还在燃烧,对“更多”、“更好”、“更独特”的追求就不会停止,为之付出的努力——即广义的“工作”——也就永远不会消失或减少,除非人性改变,人没有欲望了。
雷军作为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其言论自然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也正是问题所在。公众常常对在某一领域取得巨大成功的人,产生一种“光环效应”的迷信,认为他们在自己专业之外的领域,也必然拥有高瞻远瞩的智慧。这是一种危险的认知误区。
企业家精神的核心在于发现并满足消费者需求,高效整合资源,勇于承担风险。这需要的是对市场、技术、管理的深刻洞察和卓越执行力。但这套知识体系,与社会科学的复杂系统,特别是关于人性、制度、经济演化规律的研究,并非同一回事。一个顶尖的工程师或企业家,完全可能对社会运行的基本原理存在盲区。
这并不是说企业家不能对社会问题发表看法。相反,他们的实践经验往往能提供宝贵视角。但关键在于,当涉及一些宏大、根本、跨学科的社会经济命题时,发言者应抱有更多的谦卑与严谨。因为这类言论一旦出口,凭借其名人的影响力,可能会误导公众认知,产生巨大的影响。
最负责任的态度或许是:企业家应首先聚焦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即不断创新,为消费者提供更优质的产品与服务,这才是对经济社会最实在的贡献。在涉足那些自己并非专精的宏观社会科学领域时,则应格外谨慎,多做功课,避免以工程师式的线性思维,去简单套用复杂的人类社会问题。如果真要表达观点,也应明确其局限性和假设前提。
所以,雷军关于“未来每周或仅需工作三天”的预言,恐怕很难实现。不是因为AI技术发展不够快,而是因为人性深处的欲望引擎永不停歇。未来的人们,或许不再需要像今天这样在流水线上重复劳作,但人们很可能为了更新更多的欲望,而投入同样甚至更多的心力与时间。
人们的焦虑与不满,不会因为物质的丰富而消失,只会转移战场,进入更精细、更精神化、更难以量化的新领域。那时,人们或许会一边享受着技术进步带来的便利,一边在社交媒体上抱怨:“为什么隔壁邻居能去火星度假,而我只能待在月球?这太卷了!”这才是人性,这才是经济。试图用技术蓝图去描述一个“工作减少或消失”的静态天堂,不仅是对经济学的无知,更是对人性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