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保可耻”,然后呢?

昨天,新京报的一篇调查报道,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舆论场:报道里说,在湖北的襄阳和宜昌,多家精神病医院打着“免费住院”“医药费生活费全免”的旗号,四处拉人住院。他们把正常人、戒酒者、甚至只是想找个地方“养老”的老人,都收治进来。然后,在病历上动动手脚,虚构出“行为矫正治疗”“心理治疗”等项目,日复一日地从医保基金里套钱。

一个护工的话更是直白得刺耳:“一个月一个人套5000,一年6万,100个病人就是600万,成本一年就赚回来了。”

新闻一出,群情激愤。“蛀虫!”“严惩!”“我们的救命钱都让你们掏空了!”类似的声讨瞬间席卷网络。当地的反应也很快,立即成立专班,表态要“起底式排查”,“从严从速处理”。

愤怒是非常容易的,指责也无需付出代价。但愤怒之后呢?把这几家医院查了,抓几个蛀虫,问题就解决了吗?明年、后年,类似的新闻会不会换个地方、换家医院,再次上演?

如果我们止步于愤怒,满足于“抓几个蛀虫”的情绪宣泄,那就永远触不到问题的内核。这就好比一间房子着了火,我们只顾着咒骂最先冒火星的那几块木头,却不去查看整个房屋的电路早已老化、消防系统早已失灵。

精神病院的骗保丑闻,只是“面子”;真正生了重病的,是那套驱动他们去骗保的“里子”——也就是我们赖以寄托希望的医保制度,其内在的运转逻辑。

我们得先搞清楚,医院和病人(或家属)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这个“保”?

答案听起来可能有些反直觉:因为这笔钱,看起来像是“别人”的,甚至是“无主”的。

想象一下:你和无数个陌生人,被强制要求每个月或每年都往一个大池子里扔一些钱。这个池子有个专门的管理员负责看守。管理员宣布,池子里的钱,可以用来给大家买药看病,但具体怎么买、给谁买、花多少,有一套复杂的规则。

好,现在你是一个医院的院长。你的收入,取决于你能从这个池子里“申请”到多少钱。一个病人来到你这里,如果你严格按照“病情需要”给他治疗,你只能从池子里划走100块。但如果你聪明一点,把他的“酒精依赖”写成“酒精所致精神障碍”,再每天给他“记录”上一些根本没做过的“心理治疗”,你就能从池子里划走200块,甚至更多。

你会怎么选?又有几个人能够经得起诱惑?

病人和家属那边呢?他们被告知,来这里住院,医保报销后自己一分钱不用花,连生活费都可能免了。对于经济困难的家庭,或者那些被家人视为负担的老人、病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至于医院用什么名目去报销,他们并不关心,因为那笔庞大的、遥远的“池子里的钱”,似乎和自己无关。他们只看到一个直接的结果:自己负担为零,属于纯赚。

你看,一场“完美”的合谋就形成了。医院为了多“创收”,病人为了少花钱,共同的目标就是最大化地从那个公共资金池里攫取利益。池子看起来深不见底,管理员(医保局)似乎远在天边。“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既不讲节约,也不求效益,只求自己捞到的尽量多。这就是经济学里常说的“公地悲剧”——一片没有明确主人的公共草地,每个人都想多放牧一只自己的羊,直到草地彻底沙化。

所以,骗保的医院固然可恶,但它们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真正的症结在于,我们设计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海域——一个产权模糊、激励扭曲的巨大资金池。

到这里,你可能会说:即便如此,医保的初衷是好的啊!它“劫富济贫”,用健康人的钱帮助病人,用年轻人的钱帮助老人,实现社会共济。

这可能是关于医保最广泛、也最根深蒂固的美丽误会。现实往往恰恰相反,它经常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一场“劫贫济富”的游戏。

我们来拆解一下它的运转逻辑:

第一,它消灭了“风险定价”,搞起了“大锅饭”。真正的保险,保费应该像晴雨表一样,精准反映你风险的高低。一个20岁不抽烟的运动员,和一个60岁有“三高”还吸烟的老烟枪,他们未来十年看病花钱的概率和金额是天差地别的,他们的保费自然也应有天壤之别。这是保险这门生意能成立的基础数学。

但我们的城乡居民医保呢?不管你是20岁的棒小伙,还是60岁一身慢性病的老奶奶,你们每年交的个人保费是一样的(比如380元)。这相当于强制要求那个低风险的年轻人,每年多交一笔钱,去直接补贴那个高风险老人的医疗开销。这不是保险,这是以保险为名的、跨代的财富转移。

第二,它把消费水平不同的人,硬摁进了同一个池子。城乡居民医保将城里人和农村人合并在一起。但城里人和农村人的医疗消费习惯和支付能力截然不同。城里的老人,可能头疼脑热就去三甲医院做全套检查;农村的老人,可能病得很重了还在硬扛,因为即便报销一部分,自付金额依然难以承受。

结果就是,资金池里的钱,更多地流向了医疗资源更丰富、消费意愿更强的城市居民。农村居民缴纳的保费,无形中补贴了城市的医疗开销。这就像把非洲人和美国人放在一个池子里按相同标准报销,最终池子里的钱一定会被更敢花钱、更能花钱的美国人用掉大部分。所谓“共济”,常常演变成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隐性补贴。

第三,它引发“逆向选择”,加速“死亡螺旋”。由于保费一刀切,对低风险的年轻人来说,这笔买卖越来越不划算:“我身体棒棒的,凭什么每年交一笔钱去补贴别人?”于是,他们是最先萌生退意、乃至断缴的群体。

而最离不开这个池子的,是谁?是那些已经生病、或风险极高的老年人、慢性病患者。他们深知,这点保费对他们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健康的、年轻的“水源”不断流失,生病的、年老的“用水大户”不断沉淀。为了维持池子不干涸,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涨价(提高保费)或加大外部注水(增加财政补贴)。而每一次涨价,又逼走更多健康的年轻人,让池子的风险结构进一步恶化。如此循环,便是一个理论上注定的“死亡螺旋”。

当这个依靠强制和补贴维持的池子,因为老龄化、因为医疗技术进步(让老人活得更久、花得更多)而左支右绌时,那个扮演“管理员”角色的政府,就必须站出来做一件事:控费。

于是,你看到了DRG(按病种付费)——一个病,医保最多只给你报这么多钱,花超了医院自己贴。于是,医生被逼成了“会计”,每天盘算的不是如何最佳治疗,而是怎样在额度内腾挪,甚至到了期限就得想办法让病人“出院”或“转院”。于是,有了药品集采——医保局出面,用巨大的采购量“谈判”出一个低价,但代价是,医院只能用清单上的药,很多效果好但价格稍高的药,从医生的处方单上消失了。病人的个性化需求?对不起,在总量控制面前,那太奢侈了。

这套系统的终极悖论就在于:它用一个看似“善意”的第三方支付(医保),切断了患者作为消费者对价格的自然敏感;由此刺激出的无限需求,又迅速掏空资金池;为了保住池子,它不得不回头用最粗暴的行政手段(控费、集采)来限制消费,结果又损害了医疗的质量和多样性。从“啥都能报”的美好承诺,到“啥都受限”的冰冷现实,这就是一条被无数国家验证过的路径。

那么,骗保呢?在这样一套逻辑下,骗保难道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意外吗?它不过是所有参与方,在扭曲的激励下,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个极端表现罢了。医院和病人联合起来,对抗那个试图限制他们从池子里取水的“管理员”。骗保不是系统偶然的“故障”,而是系统固有逻辑必然催生的“特性”。

我们之所以对骗保愤怒不已,却对这套必然催生骗保、且运行效果事与愿违的制度本身缺乏反思,是因为我们惯于“静态思考”,而缺乏“跨时间的分析”。

我们看到“免费看病”的眼前诱惑,看不到它背后医保资金被蛀空、未来全体人保障水平下降的代价;我们欢呼“药品集采降价”的即时新闻,看不到它可能导致用药选择单一、医生丧失诊疗灵活性、药企失去创新动力的长远后果;我们满足于“我今年报销了多少”的个体计算,看不到整个社会为这套臃肿、低效、扭曲的体系所支付的惊人成本——它体现在年轻人越来越重的缴费负担上,体现在办企业越来越高的合规成本上,也体现在那些本可以投入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的社会资本,被巨额医疗支出所吞噬的隐性机会损失上。

根子上的问题,在于我们用强大的管制和复杂的再分配,取代了市场最核心、也最简单的两个东西:价格信号和个人责任。

当看病支付的不再是自己的钱,而是“池子里”的钱时,谁还会有动力去“讨价还价”、去搜寻性价比最高的医疗服务?巨大浪费就是必然。当医院能否生存不取决于患者口碑,而取决于能否符合医保局的报销规则时,它们服务的对象,还是患者吗?服务质量可想而知。

而想要破除困局的根本途径,需要的是做减法:大幅减少医疗行业的准入管制,增加医疗资源的供给,让开办医院和诊所像开办饭馆一样自由(当然,需要基本的安全底线监管);取消医保或转为自愿参加缴纳,同时让商业保险和个人自付重新成为主流;让医生能够自由执业,凭医术和服务获得应有报酬;让药品和医疗器械在阳光下自由竞争。

只有当供给像潮水般涌来,竞争无处不在时,“物美价廉”才会像它在其他所有消费领域一样,在医疗领域成为现实。当你像选择餐厅一样,可以用脚在多家诊所、医院之间投票时,那些医术不精、收费不明、服务不佳的机构,才会被自然淘汰。这时,医疗才会从一种令人焦虑的“特权”或“稀缺资源”,回归其本质——一种你可以根据自身情况,自由选择、自愿购买的服务。

是的,这听起来很激进,甚至会引发关于“穷人怎么办”“医疗安全怎么办”的诸多恐惧。但回顾历史,我们曾认为吃饭必须要大锅饭,结果却是饿肚子;后来放开市场,人们不仅吃饱了,还吃得更好了。类似的案例比比皆是,可同样的道理,为何到了医疗领域,人们就认为会失灵呢?

精神病院的骗保案,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几家医院的贪婪,更是整个系统深层的逻辑裂痕。愤怒于镜子里的丑陋影像固然正常,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去思考如何改造那面扭曲了行为的镜子本身。

否则,我们惩处了今天的“骗保者”,明天还会诞生新的“创收高手”。只要那个激励扭曲的“大池子”还在,只要“花别人钱办自己事”的逻辑不变,这场猫鼠游戏,就永无终结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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