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26日,欧盟理事会批准对俄罗斯天然气实施禁令。欧盟将于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进口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并于2027年9月30日起全面禁止进口俄罗斯管道天然气。欧盟方面表示,现有合同将有一个过渡期。在授权进口天然气进入欧盟之前,欧盟国家将核实天然气生产国。不遵守新规则可能会导致个人最高罚款至少250万欧元,公司最高罚款至少4000万欧元。到2026年3月1日,欧盟国家必须制定计划,使天然气供应多样化,并确定取代俄罗斯天然气的供应来源。

消息传来,媒体照例是一番报道与解读。政客们或许会宣称,这是“迈向自主能源联盟的重要一步”,是“摆脱对不可靠供应商依赖”的壮举。然而,剥开这些光鲜的政治辞令与宏大的战略叙事,我们只需回到一个最朴素、最根本的问题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家公司,愿意用自己的钱,去购买哪里的产品,这究竟是谁的权利?
答案本该显而易见:这当然是每个消费者与生产者的自由权利,是其对自身合法财产进行处分的天然自由。我去超市,选A品牌的牛奶而不是B品牌,是因为我认为前者更合口味或性价比更高;一家发电厂与俄罗斯天然气公司签下长期供气合同,是因为在综合考量价格、稳定性与运输成本后,这是当时对它最有利的商业选择。这些决策背后,是无数个体基于自身处境、信息与判断进行的自由计算与自主选择。它们或许不完美,但自由选择的权利本身,其价值高于任何一次具体选择的“对错”。
然而,布鲁塞尔的这项禁令,本质上是用一纸公文,悍然剥夺了欧盟境内数以亿计的消费者与企业这项最基本的权利。它不再允许你基于品质、价格和契约精神去做出选择,而是由一个遥远的官僚机构替你决定:“从此以后,俄罗斯的天然气,你不准买,也不准卖。”它把原本属于每个人的经济自由,收归为一个政治集体的统一意志;把基于自愿的市场交换,扭曲为必须服从的政治命令。这已远远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监管”或“调控”,而是一出典型的“越俎代庖”——那个自称“服务欧洲人民”的欧盟,正以保护者的姿态,行剥夺者之实。
让我们先看清这项禁令最直接的后果:个人与企业自由选择权的消亡。
在禁令生效后,一个德国制造商即使发现,来自美国或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其综合成本远高于长期合作的俄罗斯,他也将别无选择。因为选择俄罗斯气源的道路已被法律彻底封死。这不是市场淘汰的结果,而是行政命令的提前宣判。一个意大利家庭在冬季取暖时,即便深知俄罗斯天然气曾是保障供应稳定、压制价格波动的重要来源,如今也只能面对可能更昂贵、更不确定的替代品,默默承担更高的账单。
问题的核心在于,欧盟机构正在系统性地混淆“权利”与“特权”的界限。选择与谁交易、消费何种商品,这是市场经济中个体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如今,布鲁塞尔通过立法,将这种权利没收,然后以一种恩赐的姿态,规定在何种条件、何种期限、经过何种“核实”程序后,你才能进行某种交易。于是,权利蜕变成了需要当局审核、批准后方可行使的特权。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高悬的罚则:个人250万欧元,公司4000万欧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家族企业的负责人,若基于商业判断和现有合同,未获授权继续进口俄罗斯天然气以维持工厂运转、保障员工就业,他不仅违反了法律,还可能背负使其个人及家庭倾家荡产的巨额罚金。这已不是税收或规费,而是一种具有恐怖效力的经济威慑。它旨在用恐惧,而非道理,来确保顺从。当自由的行使需要以随时可能降临的毁灭性惩罚为潜在代价时,自由本身便已名存实亡。欧盟正用一种近乎“人质”机制的方式,将企业和个人的财产与商业行为,牢牢捆绑在其政治战车上。
欧盟最初的理想,是促进和平、消除壁垒、服务成员国及其人民的共同繁荣。它的合法性,本应来源于更好地保障与促进各成员国公民的自由与福祉。然而,这次天然气禁令及其背后的逻辑,清晰地揭示了欧盟机构角色的深刻异化。
它不再满足于作为规则框架的维护者(比如确保交易安全、合约履行),而是越来越热衷于充当资源分配的直接主宰、经济生活的总规划师。它自信地认为,自己比市场上千千万万的企业家更清楚哪里能源“可靠”,比无数家庭更懂得如何安排能源消费才“正确”。它划定时间表,下达指标,审核计划,并以惩罚确保执行。
这种异化的根源,在于一种不断膨胀的“家长式”官僚理性。它默认个体(无论是民众还是企业)是短视、盲目、容易被蛊惑的,因此需要它这个“大家长”来把关、来引导、来强制纠正。它把复杂无比、动态演化的欧洲能源市场,简化成一道它可以在会议室里解答的“政治算术题”:减少对俄依赖=增加安全。至于这个等号过程中,具体每个企业要承受多少成本、每个家庭要增加多少开支、整个经济体要损失多少效率,以及这些代价是否被自愿承担,则不在其核心考量之内。它的首要目标是政治目标的达成与自身权威的彰显,而非具体欧洲人生活负担的最小化。
于是,一个本应服务于人的机构,异化为了统治人、乃至压迫人的机构。它通过剥夺公民社会最基本的经济选择权,来巩固和扩大自己的政治支配权。欧盟境内的民众与企业,在能源这一生命线问题上,已从理论上拥有自主权的“公民”与“市场主体”,沦为了必须跟随布鲁塞尔指挥棒起舞的“附庸”。这道禁令,就是最新的、也是最沉重的镣铐之一。
支持禁令者最有力的理由,无非是“能源安全”与“政治正确”。然而,这种通过行政禁令强行塑造的“安全”,往往是脆弱且代价高昂的。
首先,它扭曲了“安全”的真实含义。真正的能源安全,应来源于供给来源的多元化、市场的充分竞争、技术路线的开放以及储备设施的健全。它是一个分散的、基于无数市场参与者自主决策和契约网络而形成的弹性系统。而欧盟的做法,是用政治的蛮力,强行掐断一条已运行多年、深度嵌入欧洲经济的供给链条,然后命令整个体系在短期内转向。这非但不能增强系统整体的韧性,反而制造了巨大的断点风险和转型震荡。当所有成员国都在同一政治指令下,涌向少数几个“被批准”的替代气源时,新的依赖性和脆弱性正在被创造,价格波动的风险反而可能更加集中。
其次,它忽视了经济自由本身就是安全基石这一深刻道理。一个企业能够自由地寻找最优惠、最可靠的供应商,一个家庭能够自由地选择最适合自己预算的能源组合,这种广泛的、分散的决策自由,本身就是应对不确定性的最佳缓冲。当外部某一供应源出现问题时,自由的、未被束缚的市场可以更快地调动资源、发现替代方案、形成新的平衡。而布鲁塞尔的禁令,恰恰是剥夺了这种最宝贵的自适应能力,代之以单一、僵化的政治决断。当这个决断本身出现误判或无法应对复杂现实时(例如替代气源不足或基础设施跟不上),整个体系将陷入更被动的困境。
最后,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属于极其危险的案例。今天,它可以以“安全”之名,禁止你购买俄罗斯的天然气;明天,它就可以以“环保”之名,规定你只能购买某类电动车;后天,它或许能以“数字主权”之名,指定你使用某些云服务。当一项基本的经济自由权利可以被如此轻易地以政治理由悬置和剥夺时,所有其他的自由权利也都摇摇欲坠。因为逻辑是相通的:既然我认为你的选择“不对”(不符合我的政治或战略目标),我就有权替你做主。
欧盟对俄罗斯天然气的禁令,绝非一次简单的贸易制裁或政策调整。它是欧盟官僚机器日益膨胀的权力,对公民社会基本经济自由的一次公然侵夺。它用“越俎代庖”的方式,将本属于亿万个体与企业的选择权,收归为一个脱离直接民主问责的超级政治机构的囊中之物。
真正的进步与安全,从来不是通过剥夺自由来实现的。相反,它源于对财产权的严格保护、对契约神圣性的尊重以及对每个人在法理框架内自由选择权利的坚守。欧洲的活力,本应植根于其社会的多样性、文化的丰富性以及市场那“杂乱无章”却充满生机的创造力之中,而非源于布鲁塞尔那栋大厦里整齐划一、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
欧洲民众是时候重新审视并高声质疑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了。捍卫民众选择烧什么气、买什么货、与谁做生意的权利,这不仅仅是在捍卫一些经济上的便利或价格上的优惠,更是在捍卫一个免于被强制、免于被“计划”、免于成为政治附庸的自由人社会的基本尊严。欧盟的存在价值,不应体现在它能为民众“安排”多少事情,而应体现在它能否更好地保护民众自由安排自己生活的权利。从这道天然气禁令开始,或许欧洲民众该认真思考:那个日益像“主宰”而非“公仆”的布鲁塞尔,它真正的服务对象,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