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个夏日的午后,你走进便利店,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纯净水,扫码,支付两元钱。接过水,拧开瓶盖,清凉入喉。这一刻,你或许觉得,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等价交换”:一瓶水值两块钱,你付出两块钱,得到一瓶水。公平合理。

现在,让我们把场景挪到巍峨的山顶。你经过数小时的攀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随身带的水早已喝完。这时,山顶小卖部的同款矿泉水标价十元。你可能会一边抱怨“真贵”,一边却毫不犹豫地买下。
如果场景再极端一些呢?假设你身处沙漠,烈日灼烤,濒临脱水,而恰好有人带着一瓶水出现。此时,别说十元、百元,甚至你身上所有的钱,只要能换来那瓶救命的甘泉,你都会觉得值得。
同一瓶水,为何“价值”如此飘忽不定?便利店的两元,山顶的十元,沙漠中的“无价”——这简单的对比,已然戳破了一个我们习以为常、却根植于经济学深处数百年的巨大谬误:等价交换。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商品似乎有一个“客观的”、“内在的”价值,就像它自身的重量或长度一样,是固定不变的。一瓶水的“价值”就是生产它的成本(水、瓶子、人工、运输)加上一点合理利润,最终体现为两块钱的“价格”。于是,交换就是按照这个“客观价值”进行的等量互换。
这种观念源远流长,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他认为,交换要发生,被交换的东西必须在价值上“相等”,否则不公平。这套逻辑听起来无比正确,却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它误把“价格”当成了“价值”,更忘记了价值评判的源头,从来不是物品本身,而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正的价值,是纯粹主观的。它是你对一件物品在你当下处境中所能带来满足感(效用)的一个排序和判断。对你而言,山顶那瓶水能缓解极度的口渴和疲惫,其带来的满足感,远超你口袋里的十元钱;而对山顶的店主来说,他或许有成箱的库存,十元现金对他的满足感要远高于一瓶水,可以用于购买其他他更需要的东西。于是,交易发生了。注意,这里的关键是“价值判断的颠倒”:你对水的评价高于钱,店主对钱的评价高于水。
如果你们的评价完全一致(比如都认为一瓶水的价值等于十元钱),那交换就失去了动力——你何必要用你的十元多此一举去换一瓶你认定的“同等价值”的水呢?你留着钱,对你的价值不是一样的吗?
因此,所有自愿交易的起点和终点,都不是“等价”,而是“互利”。交易后,双方的处境都比交易前改善了。你用对你意义较小的东西(钱),换来了对你意义更大的东西(水的解渴效用);店主则用对他意义较小的东西(库存的水),换来了对他意义更大的东西(钱的购买力)。双方的“财富”(主观感受的满足)都增加了。社会总福利也因此无声地增长了一点点。
这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洞见:交换本身,就是创造财富的过程。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假设甲有100斤小麦,乙有100斤大米。甲吃腻了小麦,想吃点大米;乙也吃腻了大米,想换换口味。于是,他们商议,甲用20斤小麦交换乙的20斤大米。交易完成后,甲的食谱从单调的100斤小麦,变成了80斤小麦加20斤大米;乙的则相反。双方的食物结构都变得更丰富、更符合自己的偏好。他们的“财富感”和满足感都提升了。
然而,从物理上看,小麦和大米的总量没有任何变化,既没多一斤,也没少一两。那么,多出来的“财富”或“满足”从何而来?就在双方主观感受的改善之中。交换,像一只神奇的手,将物品从对其评价较低的人手中,转移到了对其评价较高的人手中,从而释放了这些物品潜在的最大“效用”,实现了“物尽其用”。交换优化了资源的配置,而优化配置就是财富的创造。
这道理在货币经济中只是更隐蔽,但本质未变。你用五元钱买一个面包,是因为此时此刻,一个面包充饥带来的满足感,超过五元钱能买到的其他任何东西(比如一支笔)带给你的满足感。面包师之所以卖给你,是因为他更看重这五元钱能换来的原料、支付房租,而不是囤积这个面包。你们各自放弃了自己评价低的东西,获得了评价高的东西,双双得益。
“等价交换”的观念,并非凭空产生,它是“客观价值论”的孪生兄弟。这种理论(尤其是其中影响深远的“劳动价值论”)认为,商品的价值由生产它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格围绕这个“轴心”波动,交换在本质上就是等量劳动的互换。
这种解释在表面上似乎为世界提供了一种简单、确定、可衡量的价值尺度,但它经不起推敲。如果价值真的由劳动成本决定,那么,一个糊里糊涂、效率低下的工匠,花三天做出一只粗糙的陶碗,难道就比一个熟练匠人用半天做出的精美陶碗“价值”更高,因而应该卖得更贵吗?显然,决定价格的,是消费者对成品的主观评价,而非生产者付出了多少辛劳。你认为你的成本很高,与我有何相干?我只看重你提供给我的东西,对我来说值不值。
“等价交换”这一根深蒂固的谬误,其危害是深远且具体的。
首先,它催生了“零和博弈”的思维,即认为交易中一方之所得,必是另一方之所失。商人赚钱,就一定是“剥削”了消费者;国与国贸易,顺差国就“掠夺”了逆差国。这种思维是重商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的温床,它把和谐的互利合作,扭曲为对抗性的利益争夺,最终导致关税壁垒、贸易战,损害所有参与者的长远福祉。
其次,它成为价格干预的“理论依据”。既然物品有其“客观的合理价值”,那么当市场价格偏离这个“价值”时,干预就似乎有了正当性。比如,当蔬菜因天气原因短期供应减少而价格上涨时,有人会指责商贩“哄抬物价”,认为他们背离了“等价交换”的公平原则,主张进行限价。然而,这种“管制”恰恰消灭了价格信号:高价本来会吸引更多的供应、同时抑制部分非紧迫需求,是市场自愈的调节机制。强行压价,结果往往是生产者无利可图、减少供应,而需求却因低价而更旺,最终导致更严重的短缺,损害了生产者和最急迫的消费者。
最后,它模糊了企业家利润的真正来源。在等价交换的框架下,高额利润容易被视为不劳而获的“剩余价值”或“剥削”。但实际上,在自由市场里,企业家的利润,是他们承担不确定性、发现并满足消费者未来尚未被满足的需求、并更有效组织资源所应得的回报。这利润是由无数消费者用钞票“投票”认可的结果。苹果手机价格不菲,仍有人购买,是因为消费者认为它带来的体验价值超过其货币价格。反之,如果产品无人问津,苹果公司同样也会亏损倒闭。市场中的财富,是对成功服务他人能力的一种奖赏,而非对等价物的简单占有。
“等价交换”是一个古老而诱人的思想乌托邦。它承诺了一个清晰、稳定、绝对“公平”的世界,这在情感上让人安心。但现实世界是动态的、主观的、充满差异的。正是无数个体对同一物品千差万别、且瞬息万变的价值判断,像万花筒般组合碰撞,才驱动了自愿的交换,带来了协作、分工、创新和难以想象的物质繁荣。
唯有放弃“等价”的执念,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自由自愿的交换,其道德基础正在于它保障了双方改善自身处境的权利,其经济精髓在于它通过不断的“不等价”驱动着资源的优化、财富的创造、经济的繁荣与福利的提升。
承认并拥抱这种基于主观价值的“不等价互利”,我们才算是真正读懂了市场经济的和谐密码,也才能更坚定地捍卫那唯一能带来普遍繁荣的基石:财产权与交易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