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福利国家”,很多人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可能是北欧的宁静富足,或是西欧的悠闲生活。然而,鲜少有人记得,现代社会保障制度的真正起源地是德国。在大多数人眼中,德国是精密、严谨、高效的代表。更令人艳羡的是,它被誉为“福利国家”的典范——从摇篮到坟墓,国家似乎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免费的教育、全面的医疗保障、丰厚的养老金,还有那让人向往的工作与生活平衡。这听起来像是人间天堂,曾让无数国家心生向往,争相效仿。

然而,今天,这个天堂的缔造者正陷入一场自己亲手制造的困局。德国总理默茨在此前无奈地承认:“我们已经负担不起现有的这套制度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社会福利体系,如今被形容为“过于臃肿和昂贵”,改革之声已是箭在弦上。一个诞生了现代社保制度的国度,为何走到了高呼“负担不起”的境地?这背后,远非“政府没钱”这么简单,而是一个关乎制度设计、人口规律与经济规律的深刻寓言。
要理解德国今日的困境,必须回到一百四十多年前的源头。现代社保制度的“创世纪”,并非源于什么悲天悯人的慈善,而是诞生于“铁血宰相”俾斯麦精明的政治计算。
19世纪末的德国,工业革命狂飙突进,大量工人涌入城市,在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贫富差距与社会矛盾日益尖锐。社会主义思想如野火般蔓延,对统治秩序构成了直接威胁。面对这股浪潮,俾斯麦这位高明的政客,祭出了“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
“大棒”是严酷的《反社会党人法》,镇压与取缔。但俾斯麦深知,仅靠镇压无法赢得人心。他需要一份“甜蜜的毒药”来收买工人,瓦解他们的革命意志。于是,他从1883年到1889年,力推一系列社会保险法案,覆盖疾病、工伤、养老与残疾,这就是现代国家强制社保的鼻祖。
这个设计的精妙与冷酷,远超常人想象。俾斯麦在议会中毫不掩饰其真实目的:“一个期待拿到养老金的人,是更容易管理的。”福利,在这里首次与“控制”紧密相连。它不是为了解放人,而是为了“管理”人,培养人们对国家的忠诚与依赖。
更关键的是他所发明的制度内核——“现收现付制”。这个词听起来专业,原理却简单得惊人:用今天年轻人交的钱,直接发给今天的退休老人。你交的每一分钱,并没有进入一个为你未来储蓄的账户,而是立即被转移,支付给你父辈的养老金。你的个人账户,只是一个国家对你开出的、未来的“支票”。
这个游戏能玩下去,依赖两个脆弱的“天才假设”:
1、人口必须持续爆炸增长:必须有足够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断加入,供养相对稀少的老人,就像一个底座永远在扩大的金字塔。
2、经济必须永远高速增长:工资水平不断提高,后一代人交的钱,才够支付前一代人更高的养老金预期。
在俾斯麦的时代,这两个条件近乎完美。德国处于人口高增长、经济高增长的“双高”黄金期。更绝的是,他当时把领取养老金的年龄定在70岁,而彼时德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仅45岁左右——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根本活不到领钱的那一天!在制度建立初期,只需用很少的缴费,就能为当时极少的老人提供慷慨的养老承诺,从而迅速收买几代人的民心,赢得巨大的政治声望。而制度未来可能出现的天量资金窟窿,则被巧妙推迟,甩给了遥不可及的未来,由后世的子孙后代去填。
这像极了“庞氏骗局”的早期阶段:用后来者不断涌入的新资金,来支付先来者高额的回报,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不同之处仅在于,这个游戏由国家发起,并依靠国家强制力,迫使每个国民都必须成为玩家,生命力比任何私人骗局都要长。
然而,好景难长,百年易逝。曾经支撑这套制度的“天才假设”,如今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反噬着它的发源地。德国,已经完美地活成了自己制度缺陷的“展示样本”。
首先,是人口结构彻底逆转。那个金字塔倒过来了,德国成了全球最“老”的国家之一。低生育率已成为社会顽疾,而医学的进步,尤其是社保体系所包含的医保,却让人的寿命不断延长。这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亡循环”:医保用年轻人的钱,极力延长老人寿命,老人寿命越长,领养老金的时间越久,养老金池子的压力就越大,就需要征收更多钱来填充,而钱又来自正在背负房贷、教育压力的年轻人。社保的左手(医保)和右手(养老金),在疯狂地赛跑,彼此吞噬。
今天,德国的系统抚养比(缴费者与领取者之比)已降至约1.86:1,几乎快要两个人养一个人。未来,随着二战后“婴儿潮”一代全部退休,这个比例还会更糟。数学规律冷血无情:这套制度在一个人口不再增长的老龄化社会里,从数学上就注定不可持续。
其次,是高福利带来的“激励诅咒”扭曲了经济。为了维持庞大规模的福利支出,德国政府必须征收高额税收。一个普通德国中产,每年实际到手收入可能仅为税前的一半左右(已婚有孩子的实际到手会高一些)。高昂的个人所得税和社保缴费(合计约占毛工资的42%),严重挤压了个人可支配收入。
这产生了两个致命后果:
对企业而言,高昂的劳动力成本(德国制造业小时成本为48.3欧元,远超欧盟平均水平)严重削弱了其国际竞争力。企业不敢轻易扩招,甚至将工厂和投资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国家,导致国内产业空心化和就业机会流失。表面上“保护”劳工的政策,却让企业撤资,最终让劳工失业。这就像一个试图用汽油灭火的人。
对个人而言,“多做未必多得,少做却也不少得”的激励扭曲了工作伦理。当努力工作、承担风险的超额回报,被高税收和高福利“均贫富”效应稀释后,一个理性人的最优选择往往是“躺平”,降低工作强度,享受法定的悠长假期。那种通过个人奋斗实现阶层跃升的传奇故事,在今天的德国越来越稀少,社会犹如一潭追求“均衡”却失去活力的池水。
此外,僵化繁复的劳动法规和官僚审批(如特斯拉柏林工厂的曲折经历),进一步桎梏了企业的创新与应变能力。德国从昔日的“欧洲经济火车头”、创新高地,逐渐显露出疲态,被自身沉重的福利体系拖慢了脚步。
面对困境,德国不是没有尝试改革。从科尔到施罗德,再到默克尔,历届政府都明白问题所在,但改革之路步履维艰。因为福利制度一旦建立,就展现出可怕的“棘轮效应”——它只能向上增加,几乎无法向下缩减。
任何试图削减福利、提高退休年龄(已计划逐步提至67岁)、提高自付比例的举动,都会立刻引发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和街头抗议。民众早已将福利视为一种“天赋的权利”,任何触碰都被视为“掠夺”。正如法国总统马克龙试图延迟退休年龄两年所引发的全国性动荡一样,德国政府同样投鼠忌器。
于是,面对收不抵支的养老金池子,德国只剩下几种痛苦且不受欢迎的选择:
提高缴费率:进一步加重企业和在职者的负担,相当于对经济釜底抽薪。
降低替代率(养老金占退休前工资的比例):意味着未来老人拿得更少,违背了“体面养老”的政治承诺。
延迟退休:让人们多干几年,晚领几年,是目前国际通行的“续命”之法,但民怨沸腾。
财政补贴:用全体纳税人的钱去填补社保窟窿,最终要么加税,要么举债,要么印钞,实际上是把负担通过更隐蔽的方式转移到全民身上。
德国社会福利制度改革委员会的方案,虽然打着“简化、数字化”的旗号,但内核实质指向削减福利、鼓励(或迫使)人们增加工作时长。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正在成为政客口中影响国家竞争力的“懒惰”象征。德国社会已不得不开始严肃讨论:每周四天工作制(德国现为五天工作制,四天为部分企业进行的试点)是否过于奢侈?公共医保是否应该不再覆盖看牙费用?
德国用一百多年的实践,为世界演绎了一个深刻的教训:一个旨在提供“保障”的制度,如果设计存在根本性缺陷,最终可能成为窒息经济活力、制造代际不公、并让整个社会陷入依赖与停滞的沉重镣铐。
俾斯麦的初衷是让民众“依赖”国家,他成功了。但当这种依赖的成本超出了经济的创造能力时,依赖就变成了无法承受的负担。社会保障的本质,本应是社会成员间的互助与风险分散。然而,当它异化为一个依赖人口无限增长、靠强制力维持的“类庞氏”财富转移游戏时,一旦人口结构或经济走势逆转,其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德国的困境,并非孤立现象,它映照出所有奉行类似“现收现付”高福利模式国家都可能面临的未来。它提醒我们:任何忽视了人性激励、经济规律和人口现实的长周期制度设计,无论其初心多么良善,口号多么动听,都可能在时间的放大镜下,显露出其不可持续的内在裂痕。
真正的“保障”,或许不在于一个承诺包办一切却可能透支未来的强制体系,而在于一个能激励每个人创造、积累,并对自身未来负起主要责任的、充满活力的自由社会与繁荣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