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内卷”成了我们嘴边的高频词。
学生抱怨学业内卷,打工人吐槽职场内卷,企业家诉说行业内卷……似乎一切竞争,一切努力,一切看似“过度”的付出,都可以被轻飘飘地归入“内卷”的范畴,然后被赋予一层消极、无奈甚至悲情的色彩。

这个词像一层灰色的滤镜,罩在了许多原本生机勃勃的事物上。但我们需要警惕:当一个词汇被如此滥用,当它试图概括一切、解释一切时,它很可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甚至开始毒害我们的思维。
“内卷”并非土生土长的中文词。它最初是个学术概念,源自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对印尼农业的研究。他观察到,在人口压力下,农民在单位土地上投入越来越多的劳动,但粮食总产出的增长却微乎其微,甚至停滞。每多投入一份汗水,换来的收获却越来越少。他把这种“没有发展的增长”、“有苦劳没功劳”的困境,称为“内卷化”。
这个概念的提出,是为了描述一种特定的、无奈的经济社会状态:系统内部不断复杂化、精细化,消耗巨大能量,但整体却无法突破到一个新的、更高效的形态,只能在原有的框架里空转,甚至自我消耗。
然而,当这个词走出书斋,进入大众话语体系后,它的含义发生了奇异的膨胀和扭曲。
如今,只要竞争激烈一点,就是“内卷”。同事多加班一小时,是“卷”。孩子多报一个辅导班,是“卷”。商家打价格战,是“卷”。企业追求效率、优化流程,也被称为“卷”。
它成了一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更关键的是,它被赋予了一种强烈的价值判断——凡是“卷”的,就是不好的、痛苦的、应该被批判和消除的。
这便带来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正在用一把错误的尺子,去丈量复杂的经济社会活动。
“内卷”这个词最大的危害,在于它模糊甚至抹杀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真正的“内卷”(内耗)与健康的“市场竞争”。
真正的内卷,如同那个经典的“剧场效应”比喻:前排的人站起来了,后排的人被迫也得站起来,最后所有人都站着,看得却和原来坐着一样远,甚至更累。所有人的付出都增加了,但整体的福利和体验并没有改善。这是一种零和甚至负和的博弈,是系统内部的无效空转。
但市场经济中的大部分竞争,并非如此。
当一家奶茶店研究出更高效的流程,把一杯奶茶的成本从10元降到8元,然后以9元的价格出售,抢走了隔壁店的生意时,这不是内卷。这是效率提升带来的竞争优势。隔壁店若想生存,要么也提升效率,要么开发新品,要么改善服务。这个过程,淘汰了低效者,奖励了创新者,而消费者用更少的钱买到了同样的(甚至更好的)奶茶。社会总财富增加了。
当一名程序员为了开发出更受用户欢迎的软件而加班学习新技术时,这不是内卷。这是人力资本的自我投资。他的技能提升了,未来可能创造更大的价值,获得更高的回报。社会因此多了一个更优秀的开发者。
这些行为,本质上是通过提高自身生产率、更好地满足他人需求,来获取回报。它带来的是进步、创新和普遍生活水平的提升。把这一切都斥为“内卷”,无异于把健身锻炼等同于病态的自虐,把精进厨艺等同于无意义的折腾。
“内卷”这个词的滥用,把一切需要付出努力、面临压力的情景都污名化了。它暗示:你的努力是徒劳的,你的竞争是卑劣的,这个系统本身是罪恶的。这种暗示,消解了奋斗的意义,助长了躺平的情绪,并为逃避竞争提供了看似高尚的借口。
更深层地看,“反内卷”情绪常常隐含着一种危险的诉求:希望外部力量(通常是某种权威)来“规范”竞争,来划定一条“公平”的底线,来保护自己免受“过度”竞争的冲击。
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但历史一再告诉我们,这种保护的代价往往是停滞和匮乏。
让我们想象两个场景:
场景A(“反内卷”天堂):行业协会规定,所有奶茶店奶茶不得低于15元一杯,所有程序员每周工作时间不得超过40小时,所有企业不得“恶意降价”。市场平静了,价格稳定了,大家似乎都“轻松”了。但结果呢?奶茶店没有动力去研发新口味、优化供应链、降低成本;程序员没有动力去钻研前沿技术;新产品、新服务出现的速度变慢;消费者面对的是更少的选择、更高的价格和更慢的迭代。整个经济像一潭温吞水,失去了活力。
场景B(“竞争”丛林):这里没有价格同盟,没有工时管制。奶茶店为了生存绞尽脑汁,程序员为了不被淘汰拼命学习。失败者黯然退场,成功者享受荣耀。表面看,残酷又疲惫。但结果呢?奶茶越来越好喝,越来越便宜;软件越来越智能,越来越易用;新的商业模式层出不穷;整个社会的财富蛋糕在快速做大。虽然作为生产者压力山大,但当我们切换回消费者身份时,我们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便利和丰裕。
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生产者”和“消费者”。当我们以生产者身份咒骂“内卷”、渴望保护时,我们往往忘记了,正是无数个像我们一样“卷”着的生产者,才造就了我们作为消费者所享受的低价智能手机、便捷外卖、高效物流和丰富娱乐。
“内卷”这个词的流行,让我们习惯于只从“生产者”的单一视角看问题,只看到竞争带来的压力和焦虑,却选择性忽视了竞争带来的进步和福利。这是一种认知上的“自我分裂”。
当一个概念被污名化,它就容易被利用。
“内卷”成为流行的高频词后,很自然地,就有人呼吁要“治理内卷”、“反对恶性竞争”。这些呼吁听起来充满关怀,旨在维护“秩序”和“公平”。
但什么是“恶性竞争”?谁来定义?是那个在竞争中感到压力的企业吗?是那个希望工作更轻松的劳动者吗?还是某个自认为掌握了“合理”标准的机构?
一旦权力之手以“反内卷”、“防止恶性竞争”之名介入市场,去规定“合理”的价格、“合理”的利润、“合理”的工作强度,市场最核心的调节机制——价格信号和自由竞争——就被破坏了。企业不再专注于如何更好地服务消费者、如何创新和提效,而是专注于如何迎合权力、如何钻营政策的空子。这保护的往往不是消费者,也不是努力的劳动者,而是那些缺乏竞争力、害怕变化的既得利益者。
这恰恰可能催生真正的“内卷”——一种围绕权力和关系进行的、不创造任何新价值的资源争夺。就像一些机构里,大家比拼的不是业绩和能力,而是谁更会写报告、谁更会搞关系、谁更能满足上级的偏好。这种“内卷”,才是我们应该警惕和反对的。
所以,为什么说“内卷”是一个坏词?
不是因为它描述的现象不存在,而是因为它被用错了地方,用坏了味道。它把“竞争”这一市场经济的引擎,污名化为社会的病灶;它迎合了我们人性中好逸恶劳、畏惧风险的一面,却扼杀了开拓进取、勇于创新的另一面;它为逃避努力提供了借口,为干预市场提供了话术。
我们应该摒弃对“内卷”的滥用和恐惧。
我们要拥抱那些能带来进步、创造价值、造福消费者的竞争。这种竞争是残酷的,但也是仁慈的,它用无形之手奖励强者,淘汰弱者,推动着整个社会向前奔跑。
我们要警惕那些只消耗资源、不产生价值、在封闭系统里空转的内耗。那才是真正的“内卷化”。而破除这种内卷的方法,往往不是加强内部管制,而是打开系统,引入外部的新鲜空气和活水,也就是更开放的市场和更自由的竞争。
词语是思维的砖石。当我们用“内卷”来形容一切努力和竞争时,我们就在用一块灰色的砖,建造一个灰暗、被动、充满怨气的认知世界。
是时候换一块砖了。或许,我们可以重新拾起那些更质朴、更有力量的词:奋斗、创新、效率、竞争、消费者主权。
这些词并不保证轻松,但却指向繁荣,让每个人都受益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