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将至，今天不妨聊聊“拍马屁”这档子事。
提起拍马屁，你脑海中会浮现出什么景象？多半是古装剧里那些场景：皇帝身边，太监躬身谄笑，大臣们山呼万岁；官场之上，下级对上级点头哈腰，极尽赞美之能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人之所以满口阿谀奉承之言，无非是为了迎合上意，为自己谋取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许是升官发财，或许是免遭祸患。
这种自上而下的奉承，危害是显而易见的。被捧在高位的人，终日被甜言蜜语包围，犹如置身于一个精心编织的回音壁，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渐渐便看不清脚下的路，辨不明真实的情况。历史上，多少王朝的倾覆，多少祸国殃民的决策，其源头往往就是这令人迷失的“马屁”。当错误的代价由他人承担时，坚持错误就变得格外容易。小问题被拖成大问题，大问题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然而，今天我想讨论的，并非这种传统的、对上位者的拍马屁。我想提醒的是，作为普通民众的我们，同样需要警惕一种“马屁”——一种专门拍给大众听、旨在讨好民众的“阿谀奉承之言”。
你或许会疑惑：我一介平民，无职无权，谁会来拍我的马屁？又有什么值得别人来奉承的呢？
这就要从我们所处的时代说起了。进入共和时代，至少在理念上，国家和社会的主导力量被认为是人民。这意味着，任何统治者或治理者，其权力的稳固与长久，在根本上都无法违逆社会绝大多数民众的普遍观念与集体主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众的认知与情绪，构成了政治权力最深层的地基。
正是这种“民众观念至关重要”的现实，催生了一种新的“奉承经济学”。既然民众的喜好和态度能深刻影响权力的分配与资源的流向，那么，千方百计地讨好民众、赢得民众的欢心，就成了一条极具诱惑力的成功捷径。
于是我们看到，一些官员不再只琢磨上级的心思，也开始精心揣摩“民意”。他们擅长在公开场合说出民众最爱听的话，做出最符合民众当下情绪的姿态。因为这样做，能让他们被视为“接地气”、“得民心”，从而稳固自己的官位，甚至获得更高的声望与支持。
一些知识分子与“社会良心”，也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他们不再仅仅专注于艰深的学术或复杂的现实分析，而是更热衷于扮演民众情绪的“代言人”与“放大器”。民众对某个现象不满，他们就提出最直接、最解气的批判；民众怀有某种朴素的期待，他们就描绘出最诱人、最简易的解决方案蓝图。这样做，能让他们迅速获得大量的追随者、如潮的掌声，以及“为民请命”的道德光环。
新闻媒体、网络意见领袖们更是深谙此道。流量与关注度是他们的生命线。什么内容最能激发点击、评论与转发？往往是那些能精准戳中民众焦虑点、愤怒点，或提供简单情绪宣泄渠道的内容。因此，他们倾向于报道最能挑动情绪的个案，渲染最令人不安的现象，提出最符合直觉却未必符合规律的“药方”。谁越能说出“大众心声”，谁就越能赢得海量受众，进而获得巨大的影响力与商业利益。
你看，一个围绕“讨好民众”的新生态形成了。谁越擅长此道，谁自身获得的利益——无论是政治资本、道德声誉，还是经济利益——就越大。这本质上，与古代宫廷里那些争相向皇帝献媚的臣子，逻辑并无二致，只是奉承的对象从“上面的一个人”，变成了“下面的千万人”。
然而，同古今中外一切阿谀奉承的结局一样，这种对民众的“马屁”，同样会结出苦涩的果实，而最终品尝这苦果的，往往正是被奉承的民众自己。
第一种恶果，是“糖衣毒药”式的福利承诺。在一些地区，我们见过这样的景象：某些政治人物为了选票，竞相向民众许诺远超国家财力承受范围的高福利、高补贴。免费医疗、高昂养老金、全民津贴……听起来美妙无比，赢得了民众的欢呼与支持。然而，当这些承诺真正推行，国家财政很快被拖垮，赤字飙升，货币如废纸般贬值，经济陷入崩溃。最终，民众不仅没有得到许诺的美好生活，反而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失去了。那些当初拍胸脯保证的人，或许早已功成身退或另谋高就，留下的烂摊子却要由全体民众来承受。这好比一个庸医，为讨好病人，不问病情轻重，只管开最贵、最猛的“补药”，结果病人虚不受补，反受其害。
第二种恶果，是“头痛医脚”式的简单方案。面对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比如房价高企、收入差距、就业困难——民众自然有强烈的不满与改变的渴望。这时，一些“良心专家”和“网红学者”便会站出来，提出一系列听起来“大快人心”的主张：直接限制房价、大幅提高最低工资、对富人课以重税、强行要求企业增加福利……这些主张直接呼应了民众的情绪，因而备受追捧。然而，社会经济是一个精密而复杂的生态系统，有其内在的运行规律。这些看似直接的方案，往往如同试图通过扯动树叶来移动大树，无视了价格信号、供需关系、激励相容等基本经济逻辑。一旦强行实施，结果常常事与愿违：限价导致房源更加稀缺、价格难跌；强制高福利可能让企业不堪重负、减少雇佣，反而加剧失业；杀鸡取卵式的征税，可能驱赶资本、扼杀活力，最终导致蛋糕变小，每个人分得的反而更少。奉承者收获了掌声与影响力，而民众期待解决的问题，却在错误的“药方”下愈发严重。
第三种恶果，是“放大镜”与“撕裂器”式的舆论渲染。现代媒体和社交平台，为了吸引眼球，会不自觉地聚焦于那些极端、冲突、负面的个案。久而久之，民众通过屏幕看到的，是一个由无数“幸存者偏差”案例拼接而成的扭曲世界。个别的悲剧被渲染成普遍的命运，偶然的不公被描绘成系统的黑暗。这不断加剧着社会的焦虑、不满与对立情绪。同时，这些平台上的“意见领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非此即彼，充满火药味，进一步煽动群体间的对立。整个社会的理性讨论空间被压缩，取而代之的是站队、标签和情绪宣泄。当“骂声越大，流量越高”成为法则时，对民众情绪的奉承与撩拨，就变成了撕裂社会共同体的利器。
那么，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民众的诉求都是错的？社会存在的问题都不该解决吗？
绝非如此。民众感受到的困难、不公与焦虑，往往是真实存在的信号，指出现实中确实有待改善之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应该回应这些诉求，而在于如何回应。
正确的解决之道，绝不能仅仅依靠满腔的热情或道德的激情，更不能被那些只为讨好你而说的漂亮话所迷惑。它必须根植于冰冷的现实，进行冷静而长链条的因果分析。我们需要问：这个问题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是机制缺陷，是激励错位，还是发展阶段使然？我们所欢呼的某个“解气”的方案，如果真的落地，会触发哪些连锁反应？谁会受益，谁会受损？长期来看，它会让我们的整体处境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这要求我们，作为现代社会的公民，需要主动培养一种抵御“马屁”的能力。这种能力，核心是经济学素养和逻辑素养。经济学不是枯燥的数字和模型，它是一套理解人们如何选择、资源如何配置、社会如何协作的思维方式。它能帮助我们看穿那些“免费午餐”承诺背后的代价，理解复杂权衡的必要性。逻辑素养则能帮助我们梳理因果，辨别情绪宣泄与理性论证，避免被非此即彼的简单叙事所绑架。
马年聊“马屁”，是想说，当权力的来源在理念上归属于民众时，一种新的、更隐蔽的奉承也随之诞生。它不再跪拜于庙堂之上，而是喧哗于市井之间。它喂给你的，可能是让你感觉良好的“情绪糖丸”，也可能是短期内让你兴奋的“政策兴奋剂”，但长期而言，却可能损害整个社会机体的健康。
学会警惕那些专门说给你听、专门迎合你当下情绪的“马屁之言”，并不是要变得冷漠或犬儒，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清醒、更负责的公民。因为，在一个民众观念至关重要的时代，最大的风险或许不再是某个高高在上者的独断专行，而是我们所有人，在集体性的自我陶醉与认知迷失中，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通往困境的道路。
最终，为一切错误决策买单的，从来不是那些巧言令色的奉承者，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实实在在的生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