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本该是万家灯火、喜庆团圆的日子,却接连传来多起因烟花爆竹引发的意外事故消息。生命逝去,家庭破碎,任谁听闻都会心头一紧,感到深深的惋惜与悲痛。这种最朴素的情感,是我们人之为人的共同底色。
与此同时,事故发生后,舆论场上立刻响起了一种熟悉的声音:“烟花太危险了!必须全面禁止!”这种声音带着痛心与焦虑,听起来似乎充满了“责任感”。然而,当我们从最初的震惊与悲伤中稍稍冷静下来,用理性去审视这种“一禁了之”的呼声时,便会发现,这种看似“负责”的主张,其实在认知逻辑与价值观念上,都走入了危险的误区。

面对悲剧,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追问原因,并希望找到办法避免重演。这是完全正当的。但正确的路径,应该是像医生诊病一样,仔细检查“病灶”究竟出在哪个环节。
是烟花产品本身的质量不合格?还是零售网点安全意识淡漠,违规储存,甚至将货品堆到店外?抑或是燃放者个人操作严重不当,对着人群或易燃物燃放?不同的原因,指向不同的责任主体和风险源头,也自然对应着截然不同的应对策略。
如果是质量问题,那么监管和执法的重点,就应该放在生产环节,严格标准,严惩劣质厂家,让劣质产品无法流入市场。如果是零售点违规,那就应该强化对经营场所的排查与监管,严格落实安全距离、储存限量等规定。如果是个人燃放不当,那么重点就在于普及安全知识,划定明确的燃放区域与禁区,并对违规燃放者依法追责。
然而,“全面禁放”的主张,却跳过了所有这些具体、细致、需要下苦功夫的分析与治理工作。它采用的是一种最省力、也最粗暴的思维方式:既然A(燃放烟花)有时会导致B(事故),那么为了防止B,就消灭A。这听起来“一劳永逸”,实则是一种典型的“因噎废食”。
假如按照这种逻辑推演下去,我们的生活将寸步难行。因为交通事故比烟花事故更多,我们是否应该禁止汽车?还有空难,一出事就是一大片,我们是否应该禁止航空?就连吃饭都可能噎着、喝水会被呛着,人们是否应该禁止饮食?甚至,因为这些事故多发生在节假日人们聚集之时,我们是否应该取消放假?这些主张显然十分荒谬。因为,世界的本质就包含着不确定性与风险,人类文明的进程,从来不是通过“禁止有风险的活动”来实现的,而是在不断认识风险、管理风险、权衡风险中前行。
这种“一出事就喊禁”的思维,其谬误在于将偶然的、个别的悲剧,强行与整体的、普遍的活动划上等号,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它用极端案例取代了概率统计,用情绪判断取代了事实分析。就像我们不能因为偶尔有厨师切菜伤手,就断言“厨房刀具是万恶之源,必须取缔”一样。
除了认知上的懒惰与谬误,这种“禁放”呼声背后,往往还隐藏着一种更值得警惕的心态:价值观念上的独断与霸道。
持这种观点的人,内心通常有一个潜在的判断:“放烟花没什么意义,无非是听个响、看个亮,还污染空气、制造噪音。禁了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换来安全,为什么不呢?”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有没有意义”、“值不值得”,这完全是一个主观的价值判断。你认为“听个响看个亮”毫无意义,但对另一个家庭而言,那是除夕夜不可或缺的年味,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仪式感,是平凡生活中难得的精神慰藉与情感释放。你认为的“噪音”,在别人耳中可能是喜庆的乐章;你介意的“硝烟味”,在他人鼻尖可能就是“年的味道”。
没有人有权利用自己的价值尺度,去丈量并否定他人的生活意义与情感需求。这种“我认为没价值,所以你就应该放弃”的心态,本质上是一种价值观念上的独裁。它否定了社会的多元性与价值的多样性。
如果这种逻辑成立,那么任何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好恶来要求禁止他人。我觉得邻居家聚会太吵,就可以要求禁止所有家庭聚会;我认为长假出游导致拥堵,就可以要求取消法定假期;甚至,我觉得某种音乐难听、某种食物难吃,都可以呼吁立法禁止……这将会是一个何等混乱、何等压抑的世界?社会的正常运转,依赖于对不同生活方式与偏好的基本尊重与包容,在于为不同价值的实现划定清晰的权责边界(比如,你在自己院子里放,不影响他人;但深夜在居民区燃放巨型礼花,就可能侵犯他人休息权),而不是动辄举起“禁止”的大棒,试图让所有人的生活都符合某一种“正确”的模板。
那么,面对真实存在的安全风险,我们难道就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吗?当然不是。正确的态度不是因恐惧而“禁止”,而是因重视而“管理”。
回顾那些事故,很多悲剧并非源于“燃放烟花”这个行为本身,而是源于一系列具体规则的失守与安全意识的缺位。
近年来,相关部门提出的“严禁‘下店上宅’、严禁超量储存、严禁店外摆放、严禁在零售店周边百米内燃放”等具体措施,正是朝着“精准管理”迈出的步伐。它的思路是“管住危险的关键环节”,而不是“管死整个行业与习俗”。同时,通过安全教育,让商家知道如何安全经营,让消费者知道如何安全燃放,让监护人知道如何看护好孩子,这才是治本之策。
将一切希望寄托于“一禁了之”,是一种思想上的乌托邦。它幻想存在一个绝对安全、没有意外的世界,并将实现这个幻想的责任,完全推给一纸禁令。这既不现实,也不负责。真正的负责,是承认风险的存在,然后教会人们如何与风险共存,如何用规则和知识将风险降到可接受的范围。
人类从学会用火开始,就一直在与风险共舞。火能取暖煮食,也能焚毁家园。我们并没有因此禁止用火,而是学会了修建烟囱、配备灭火器、制定消防法规。汽车带来了便捷,也带来了事故,我们并没有抛弃汽车,而是不断完善交通规则、安全技术和驾驶培训。
对于烟花爆竹,道理亦然。它承载着文化情感,也伴随着安全风险。因个别事故就呼吁全面禁止,是错把“手段”(禁放)当成了“目的”(安全),并在过程中牺牲了无数人的情感寄托与文化权利。这既是用一种错误去“纠正”另一种错误,也暴露了一些人在复杂问题面前,习惯于寻求最简单、最粗暴解决方案的思维惰性。
安全的防线,应当筑基于严谨的规则、清晰的责任、有效的监管和深入人心的安全意识,而不是筑基于因恐惧而生的、一刀切的“禁止”。后者带来的,往往不是真正的安全,而是一个色彩黯淡、活力渐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