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警惕那些所谓的“社会良心”

进行道德表演是容易的。站在聚光灯下,眉头紧锁,言辞恳切地为“底层”呼喊,为“不公”悲鸣,痛斥资本的无情与市场的冷酷,这不仅能迅速赢得掌声,更能为自己披上一层名为“社会良心”的华丽外衣。然而,如果这种呼喊仅仅止于情绪的宣泄,而非基于对因果逻辑的冷静剖析,那么它不过是另一种精致的沽名钓誉。更危险的是,这种披着良心外衣的煽动,因其道德光环的掩护,往往荼毒更深,祸患更远。

如今舆论场上,我们总能看到一类备受追捧的“良心”人物——无论是某些学者、专家,还是以此为标签的媒体。他们的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民众对什么领域不满最多、抱怨最盛,他们就立刻化身为该领域的“专业救星”。养老金太低?他们疾呼必须大幅、立刻、普遍地提高。劳动者权益受损?他们主张制定最严苛的法律,赋予劳动者更多的权利(实为特权)。生活成本高企?他们倡议发放五花八门的消费补贴。看病贵、买房难?他们描绘出一幅全民免费医疗、保障住房的乌托邦蓝图。

他们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社会焦虑,精准地回应着每一种集体情绪。他们的话语体系充满了“必须”、“立刻”、“保障”、“权利”等铿锵有力的词汇,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关键而“扫兴”的问题:钱从哪里来?成本谁来承担?代价是什么?可能引发何种连锁反应?他们的方案听起来永远是在“解决问题”,仿佛社会是一个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只要立意善良、笔触大胆,就能绘出人间天堂。他们“急你所急,解你所忧”的慈善模样,极具诱惑力,让饱受现实困扰的人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进而毫不犹豫地为其主张呐喊、助威。

然而,这种建立在情绪而非逻辑之上的“愿望经济学”,其内核是空洞且危险的。它只负责开具无数张美好的支票,却从不说明兑现这些支票所需的真实资源从何而来。它本质上是一种“资金幻觉”。

让我们以最受关注的养老金为例。主张大幅提高养老金,听起来充满了对老年人的关怀与公正。但养老金并非从天而降的甘露。在一个现收现付或部分现收现付的体系下,今天的养老金支付,主要来源于当下正在工作的劳动者和企业缴纳的税费。大幅提高支付标准,意味着必须大幅提高征缴比例或依赖财政巨额补贴。这会产生什么后果?

首先,对企业而言,人力成本急剧拉升。企业家既非慈善家也非印钞机,他们的每一分钱都需在市场竞争中拼搏而来。当雇佣员工变成一项沉重且带有极大不确定性的成本时,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减少雇佣、用机器替代人力。这看似保护劳动者的政策,首先打击的恰恰是就业市场,尤其是那些技能较差、缺乏经验的劳动者。其次,对在职劳动者而言,更高的强制缴费意味着到手的可支配收入减少,生活压力可能反而增大。最后,财政补贴的钱,最终来源仍是税收。加重整体税负,便是攫取生产过程中的资本,抑制投资与扩张,长期来看将减缓财富创造的速率,最终使整个社会的“蛋糕”难以做大。那时候,不仅养老金体系本身可能因枯竭而难以为继,所有人的实际生活水平都可能停滞甚至下降。这无异于为了兑现今天的一张慷慨支票,而抵押了子孙未来的繁荣根基。

再看那些呼吁“严格保护劳动者”的提议,例如无限度提高福利、极难解除劳动合同等。其倡导者描绘了一幅劳动者尊严得以捍卫的理想图景。但现实的经济逻辑会给出冰冷的回答。当用工的制度性成本高到企业难以承受,当雇佣一个人意味着可能背上一项无法卸下的终身责任时,企业的大门只会对求职者关得更紧。特别是在经济下行期,这种保护实质上是将就业风险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寻找第一份工作的青年和那些技能最易被替代的群体身上。欧洲一些福利国家的青年常年高失业率,部分原因即在于此。那些被“保护”在僵化合同内的“幸运儿”,其所在的行业和企业也可能因活力丧失而逐渐衰败,此处可以参考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最终,保护的初衷换来的是机会的缩减和整体的僵化。这难道不是用最高的道德愿景,铺就了一条通往机会匮乏和经济停滞的道路吗?

至于动辄主张发放各种补贴、推行各种免费(医疗、教育、住房等),其逻辑陷阱同样深邃。任何补贴和免费,都意味着对特定商品或服务的价格进行人为压制,使其低于真实的供需平衡点。这立即引发两个问题:第一,被补贴的物品必然出现过度需求与浪费,就像人人都想挤进“免费自助餐厅”;第二,提供商品或服务的供给方,由于无法获得反映其真实成本和价值的报酬,其积极性、服务质量以及可持续投入创新的动力将严重受损。最终,要么是排队等待时间长得令人绝望,要么是质量下滑到徒有其表,所谓的“免费”或“低价”,消费者实际支付的是更隐蔽的成本——时间、健康、选择权的丧失以及整体服务水平的衰退。更不必说,所有补贴和免费的财政基础,仍是税收。这本质上是一个强制性的财富转移过程:从一部分公民手中收取资源,经由官僚体系的消耗,去满足另一部分公民被政策刺激出来的、往往超出实际需要的需求。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损耗,且极易滋生寻租和不公。

那么,这些从不言明代价的“社会良心”,他们的方案最终由谁买单?答案是:所有人,尤其是他们声称要保护的弱势群体,以及未来世代。

第一,真正的买单者是市场中的普通劳动者和创造者。更高的税费、更僵化的管制,首先侵蚀的是企业的利润空间和个人的可支配收入。企业盈利能力下降,扩大再生产、提供更多就业岗位的能力便随之减弱。普通劳动者看似获得了一些直接的“好处”,却可能失去更重要的东西——工作机会、工资的实际增长潜力以及经济的整体活力。

第二,未来的年轻人将成为最大的债务继承人。那些建立在寅吃卯粮、财政透支基础上的慷慨承诺,必然形成巨大的隐性债务。当人口结构变化、经济增长放缓,这套体系将难以为继。今天的许多“福利”,正是以未来更高的税负、更低的公共服务质量或直接的债务危机为代价的。当下许多国家社保体系的精算失衡,正是这一逻辑的现实验证。

第三,全社会将为信任与协作纽带的撕裂支付终极成本。当舆论不断暗示“你的困境是社会不公造成的,应由他人或国家负责”,将鼓励一种受害者心态和“按闹分配”的预期。个人奋斗的责任感被削弱,对他人(尤其是所谓的“富人”或“企业家”)的怨恨被煽动,不同群体间被置于零和博弈的对立位置。长此以往,社会合作所依赖的基本信任将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普遍的猜忌与索取。一个充斥着“正义”呐喊却失去自发协作能力的社会,其繁荣是不可想象的。

因此,我们必须清醒:真正的善良与责任,不在于急切地迎合每一个呼声,用空洞的许诺去平息当下的不满;而在于保持一种审慎的谦卑,去探究现象背后的复杂因果,尊重那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经济规律。道德,是律己的准绳,而非强制他人的工具;良心,需要在事实与逻辑的土壤中生长,而非在情绪的温室里催熟。

面对社会问题,更具建设性的思路或许不是呼吁全能的权力去“分配”和“保护”,而是致力于消除那些阻碍人们自由创造、自愿交换的制度性障碍。例如,减轻企业和个人的税负,让人们更多地支配自己创造的财富;打破行政垄断与过度管制,让市场在包括医疗、教育在内的更多领域发挥配置资源的决定性作用;健全法治,切实保护每个人的财产权与契约自由,因为这才是人们规划长远、敢于投资和创新最根本的保障。在一个权利明晰、规则公正、竞争开放的环境中,个体的智慧与能动性才会被充分激发,财富的源泉才会持续涌流。只有当“蛋糕”在自由合作中不断做大时,改善民生、帮扶弱小才有了坚实而可持续的物质基础,而非沦为饮鸩止渴的道德表演。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那些用最动听的口号包装、却无视基本经济逻辑的“终极解决方案”,往往承诺带领人们通往天堂,最终踏上的却是通往奴役与匮乏的歧路。下一次,当我们再被那些“社会良心”的激昂演说所打动时,不妨先冷静地问一句:“这个美妙计划的代价,究竟由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支付?”想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或许才能避开那些用鲜花铺就的陷阱,走在一条虽然坎坷但坚实、真正通往繁荣与自由的道路。

 
  • 免责声明:文章观点,仅供参考;配图来源自网络,与正文内容并无必然联系,如有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