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凤凰热榜上看到一篇财经杂志的文章,讲的是多地公立医院收不抵支的新闻。文章水平如何暂且不论,但里面有一句话,扎进了问题的核心:“一位卫健系统人士对《财经》指出,患者的需求可能是无止境的,但公立医院的刚性预算,是增长有限的医保基金。”

这句话,何止是说透了医疗行业的困局,它简直道破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全部秘密。所谓文明进程,说白了,就是一群欲望无穷无尽的人,想方设法去获取和利用那些永远不够分的资源。地球就这么大,每个人能到手的东西就那么多,可心里的想要,却像野草,春风一吹就没边没际。
这里头,横着两个谁也绕不开的坎:第一,资源怎么来?第二,来了怎么分?
面对这个死结,人类在漫长的试错中,终于发明了一套堪称伟大的规则——产权。它的逻辑简单而有力:这东西,说好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先划清界限,定分止争。想想看,一块肥肉放在那儿,谁都想要,如果没有一套公认的、清晰的规则来决定它归谁,结局会是什么?绝不是谦让,而是无休止的争吵,直到拳头和刀剑出来说话。产权规则的出现,就是把人们从这种“谁拳头硬归谁”的丛林法则里,拖进了文明的议事厅。
规则一旦确立,奇迹就开始发生。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才有动力去精心照料、努力增产。因为我今天付出的汗水,明天结出的果子确定是我的,谁也不能随便拿走。于是,生产的积极性像火山一样喷发,资源的总量开始滚雪球般增长。更妙的是,在产权清晰的底线上,人们发现可以交换:我用我多余的粮食,换你织的布;你用你的技术,换他的工具。每一次自愿的交易,没有受害者,双方都觉得赚了,彼此的福利像搭积木一样层层加高。环顾古今中外,任何一个地方的经济繁荣、物质丰盈,翻开底牌,无一例外,都是对产权这根定海神针的尊重与保护。
那么,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预算有限,需求无限,怎么办?
在一个产权得到普遍认可和保护的正常社会里,这个问题本身,几乎是个“伪问题”。因为答案就藏在每个人的日常行动里。是的,我的欲望是无限的,想住大房子、开好车、周游世界、享受最顶尖的医疗服务……但清醒的现实是:我口袋里的钱、我拥有的时间、我能支配的资源,是有限的。这个冰冷的限制,逼着我必须坐下来,认真做一道选择题:哪些需求非满足不可?哪些可以等一等?为了满足那个最重要的目标,我愿意放弃什么?我又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去创造更多的资源,或者用我已有的,去交换别人手里我更需要的东西?
这个过程,就叫“自负其责”。它不浪漫,但它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它要求我们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同时,它也要求我们“互相尊重”——我尊重你对你那份资源的支配权,正如我希望你尊重我的。在此基础上,合作得以展开,市场得以运行,那只看不见的手,开始默默协调亿万个体无限膨胀的欲望与有限稀缺的手段。价格,就是这个过程中自发产生的信号灯,它告诉生产者哪里急需,告诉消费者代价几何,引导着资源流向最被需要的地方。
然而,我们今天在全球各国看到的,尤其在像医疗这样的领域,人们却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因为人们普遍觉得“生命健康重于一切”,所以这个行业被特殊对待:要国家来办,要严加管制。
于是,两根致命的绳索捆住了医疗。第一根是“管制”:办医院、当医生,以及整个医疗行业,门槛高耸入云,名义是保障质量,实则制造了行政特许下的垄断,极大地限制了供给,人为制造短缺;体现医生知识和价值的诊疗费、手术费被压在低水平,价格信号失灵,它无法向社会呼喊:这里急需更多的医生和更高效的医院!
供给被人为限制的同时,需求端却在另一项制度下被极大刺激:强制的医保与补贴。这本质上是一种“大锅饭”模式。看病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或是只花一小部分,那何必节俭?医院和医生的收入,主要不取决于患者的满意与口碑,而取决于能否从医保资金池里多分一杯羹。结果,“公地悲剧”如期上演:患者希望多检查、多开药、用贵药,反正有报销;医院则有动力过度医疗以增加收入,或是为了完成控费指标而推诿重症、降低质量。巨大的浪费与扭曲由此滋生。
更致命的是,当这种管制与再分配模式导致“看病难、看病贵”时,人们开出的“药方”是什么?不是去松绑那两根制造问题的绳索,而是呼吁更多的“管一管”!要求更严格的限价、更庞大的医保投入、甚至所谓的“全民免费医疗”。这就陷入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死循环:管制导致稀缺->稀缺导致“难”和“贵”->人们不满,呼吁更多管制->供给进一步被抑制,需求进一步被刺激->“难”和“贵”加剧……在这个循环中,医疗资源永远紧张,服务质量却难以提升,而全社会为医疗投入的巨量资源,却不断挤占其他领域的发展空间。
这条路,从根本上背离了“产权”与“自负其责”的基本原则。它试图用集体的、政治的手段,去替代个人的、自主的选择,去解决一个本质上源于稀缺性的经济问题。这无异于缘木求鱼。因为,当人们采用一种侵犯乃至破坏产权的原则去解决短缺问题时,这个问题是永远不可能解决的,反而是加剧的。
当资源的获取和分配不再基于“谁创造、谁所有、谁交换”的清晰规则,而是基于权力、舆论或模糊的“需要”时,问题只是被掩盖或转化,而从未被真正解决。比如医保报销,其本质就是强制健康的人,为生病的患者买单。生产者的激励被扭曲,消费者的选择权被剥夺,资源的浪费成为常态,最终的结局,往往是既不公平,也无效率。
至于预算永远有限,需求始终无限。这是人类无法逃脱的客观约束。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幻想一个全知全能的“大家长”来替我们分配,也不在于建造一个似乎可以填满一切欲望的“资金池”。出路在于回归常识:尊重每个人对其身体、劳动及合法所得财产的排他性权利(产权);让每个人在清晰的规则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自负其责);并通过自愿的交易与合作,在满足他人需求的同时实现自身利益。
唯有如此,有限的预算(资源)才能在无限的需求面前,找到那条最具创造性、最富合作性、也最可持续的配置之路。这条路的名字,就叫市场。它不承诺满足一切,但它承诺,在规则的框架内,通过每个人的努力与交换,让尽可能多的重要需求,得到尽可能好的满足。这,才是文明社会应对稀缺性的智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