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一个现象:放眼全球,许多国家都曾有过一段令人炫目的经济腾飞期,但仿佛中了某种魔咒,高增长往往难以持续,最终几乎无一例外地滑向增速放缓甚至长期停滞的轨道。

经济学家们为此给出了种种解释:什么“人口红利消失”、“后发优势耗尽”、“技术模仿空间见顶”……这些理论听起来高深,列出一堆数据和模型,似乎很有道理。但今天,我想带你从另一个角度,一个更贴近人性与世情常理的角度,去探寻那个藏在数据背后的、你可能“想不到”的答案。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最初。想象一个国家,刚从战乱或贫瘠中走出,民众普遍穷困。那时候,所有人的目标高度一致且无比清晰:搞钱,活下去。饿肚子的滋味是最真切的老师,它让一切抽象的主义都退居二线。社会对个人赚钱谋生的限制往往最少,因为没有什么比让人填饱肚子、有衣遮体更紧迫、更“政治正确”的事了。于是,人们的心思都扑在如何生产、如何交换上。农民想着多收三五斗,工匠琢磨如何把手艺做得更精,小商贩绞尽脑汁寻找商机。整个社会如同一架刚刚加满油的机器,虽然简陋,但每个齿轮都在朝着“增加生产”的方向奋力转动。财富,就这么一点点被创造和积累起来,大家的日子也眼见着比以前好过。
问题,恰恰就出在“好过”之后。
当普遍的、极端的贫困逐渐褪去,温饱不再是每日惊醒的噩梦,一种新的社会景象必然浮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开始变得扎眼。人的天赋、运气、勤勉程度本就千差万别。在同一个起跑线赛跑时,这种差异被生存压力部分掩盖;一旦解决了生存问题,赛程拉长,能力的差别就会直接体现在成果上——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还有人找到了捷径。于是,社会自然出现了分层,贫富差距拉开了。
这原本是任何自由竞争下的自然结果,就像森林里的树木,总有高有矮。但人类社会不是静默的森林,人有思想和语言,更有比较之心。当“贫富”成为一个相对概念时,一个微妙却至关重要的转变发生了:大量民众的关注点,开始从“我怎么才能像他那样有钱”,悄然滑向“他凭什么比我有钱那么多?”
请注意这个转折。前者指向的是内向的努力、学习和追赶,动力是“创造更多”;后者则隐约指向了外部的审视、质疑甚至怨恨,焦点是“分配不公”。由于财富分布通常符合“二八定律”或更为悬殊的结构,相对于塔尖的少数人,觉得自己“穷”的人永远是绝大多数。这股庞大的情绪,一旦被点燃、被汇聚,便足以形成强大的社会主流舆论。
此时,社会观念的底色,便可能从“努力生产搞钱”,不知不觉地转变为“搞有钱人”。最富裕的群体,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聚光灯下,不仅要面对商业上的风险,还要承担道德上的拷问、舆论上的围猎,以及由此而来的现实政治压力。“为富不仁”、“资本的血腥原罪”、“社会不公的象征”……一顶顶帽子可以轻易飞来。他们的财富,不再仅仅被看作是勤奋与智慧的奖赏,更被不少人视为社会问题的根源。
社会要稳定,要回应这汹涌的“民意”,怎么办?口号必然指向“缩小贫富差距”、“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蓝图很美好:一个人人生活优渥、差距微弱、充满“公平”的桃花源。
但通往这桃花源的路,该怎么走呢?提高所有人的致富能力,让跑得慢的人都变成飞毛腿?这太难了,需要漫长的教育、个人奋斗、机遇,且结果依然未知——因为能力差异是客观存在的。相比之下,有一条路看起来直截了当、立竿见影:让跑在最前面的人慢下来,或者直接把他多得的补给分给后面的人。换言之,“劫富济贫”在操作上,远比“共同致富”简单得多。
于是,一系列以“公平”为名的政策便有了深厚的土壤。最常见的工具,便是累进制的税收,富人的收入越高,被拿走的比例就越大;还有高昂的遗产税,意图打断财富的代际传承;以及规模日益庞大的社会福利与转移支付体系,向全民特别是低收入者提供医疗、教育、养老、失业乃至各种名目的生活补贴。这些政策往往被包装成“免费”的福利,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听起来很美,是不是?富人“多付出”一些,穷人得到保障,社会更加和谐温暖。然而,魔鬼藏在细节里,更藏在无人留意的长远后果中。
一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它的引擎到底是什么?不是自然资源,不是货币数量,甚至不完全取决于劳动力多少。最根本的引擎,是资本积累与技术创新。而这两者的核心推动者,恰恰是那些社会中最具市场眼光、最敢于冒险、也往往是最具盈利能力的个人与企业——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富人”或成功企业家。
他们为什么能富?在健康的市场中(排除权贵勾结等扭曲情况),通常是因为他们能更好地服务于消费者。他们更敏锐地发现需求,更高效地组织生产,更勇敢地进行创新尝试。他们的财富,是市场(即无数消费者用钱投票)对其卓越服务的奖励。这笔财富,大部分并不会被他们奢侈挥霍掉(那只是公众想象中的刻板印象),而会转化为再投资——开设新工厂、研发新技术、创造新岗位、尝试新商业模式。这正是社会资本雪球越滚越大的核心过程,也是技术进步和生活水平得以提升的根本源泉。
现在,让我们看看那些“公平”政策实际做了什么。高额的税收,直接拿走了本可用于再投资的资本,将其变成政府的当期消费(福利支出)。这相当于把“下金蛋的鹅”下的蛋,不仅拿走,还开始考虑宰鹅分肉。严厉的遗产税,则让企业家难以安心建立跨代传承的商业帝国,削弱了长期规划和投资的激励——“我辛苦一辈子,大部分被人拿走,子孙还得重头再来?那我奋斗的意义何在?”干脆及时行乐吧。至于庞大的福利体系,它不仅需要高税收支撑,更在无形中传递了一种信号:即使不努力工作,也有基本保障。这当然有助于社会安定,但也难免会削弱部分人的工作与进取动力。
当社会中生产能力最强、资本最雄厚的那群人,其生产积极性因被反复“敲打”而受挫,其资本实力因被不断抽取而缩减时,会发生什么?资本积累的速度慢了,甚至开始消耗存量;技术创新的动力减退了,因为冒险成功的果实可能不属于自己;原本用于拓展生产的资源,被导向了满足即时消费的福利分配。
最终的结果,就像给经济引擎不断灌入掺水的燃料,并在引擎的关键部件上增加负重。短期看,社会或许因为福利而显得更“平等”、更温情;但长期看,整个经济的活力必然下降,增长放缓,直至停滞。所有人生活水平的提高都变得缓慢,甚至可能下降。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高福利国家在经历早期繁荣后,会陷入增长乏力、债务高企、创新不足的困境。他们为了追求“分蛋糕”的公平,不知不觉地伤害了“做蛋糕”的能力与热情。
这,或许就是那个“想不到”的答案:许多国家经济在高速增长后放缓,深层原因之一并非纯粹的经济规律使然,而是社会集体心理与政策选择在富裕之后的一次危险转向——从激励创造转向追求均等,从保护生产力转向安抚贫困感,最终在“公平”的名义下,折损了持续繁荣最需要的资本积累与企业家精神。
这个悖论充满讽刺:人们怀着对“不均”的厌恶,推动政策去削弱那些最会创造财富的人,本以为能让社会更公平,却可能让所有人(包括最初的穷人)在更低的水平上挣扎。历史一再上演这样的剧本,但人们似乎总是健忘,总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经济增长的真正奥秘,不在于多么精巧的宏观调控,而在于能否克制住那种“劫富济贫”的短期冲动,捍卫住每个人(尤其是最能创造价值的人)安静生产、安心积累、安全传承的权利。
毕竟,一个能不断把蛋糕做大的社会,即使是最不会做蛋糕的人也能分得到越来越多,因为比较优势的原理永远适用;反之,当做蛋糕的动力一再受到抑制,即使能分走别人再多的蛋糕,能够得到的也只会越来越少。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想要做到,却总是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