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知识分子,大多数都喜欢“货与帝王家”?

不知你是否曾想过这样一个问题:那些满腹经纶、舌灿莲花的知识分子,为什么总爱往权力的殿堂里钻?他们嘴上常挂着“独立精神”“批判意识”,可一转身,却又忙着为各种政策背书、为当权者献策,恨不得将自己的学识像货物一样,“卖”给那最高的“帝王家”。这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生存逻辑与利益算计?

要解开这个谜题,我们不妨先看看知识分子在市场中的真实处境。

在许多人想象中,知识分子因其知识而尊贵,理应备受市场追捧。然而,一个纯粹的、自发形成的自由市场,或许并不那么需要他们。普通民众终日忙于生计——交换、合作、创造财富、满足需求。他们关心的是更实惠的商品、更便捷的服务、更丰厚的利润。对于知识分子所生产和传播的那些抽象“观念”,大多数人既无闲暇深究,也未必愿意付费购买。

因此,许多知识分子发现,自己的知识技能在自由市场上很难兑换成稳定、优渥的生活。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具备企业家那样的市场洞察力和组织能力。那么,出路何在?

答案是:寻找一个不同于消费者的“大主顾”。这个主顾,就是权力。

国家与政客永远需要知识分子。为什么?因为长久的统治不能仅靠警察和监狱,它更需要观念的认同和合法性的证明。从古老的“君权神授”,到现代的各种主义、话术,都需要有人来创造、阐释和传播,让大众相信当前秩序是合理且必然的。这就是凯恩斯那句被反复转述的箴言的真意:看似权势煊赫的政治人物,其头脑往往被某位已故经济学家、政治哲学家的思想所统治。知识分子提供的,正是这种统治者所需要的“观念”。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形成一种稳固的同盟。权力为知识分子提供一个避风港,让他们不必直面市场的残酷检验,可以从税金中分享一份稳定而体面的收入,甚至获得崇高的社会地位与影响力。而知识分子则运用其知识与辩才,为权力的正当性“保驾护航”。德国历史学派曾毫不掩饰地自称“霍亨索伦王朝的知识卫队”,便是这种关系的赤裸告白。中国数千年的传统中,“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更是深刻烙印在读书人基因里的终极路径。

这种联盟对知识分子而言,诱惑是巨大的、多层次的。

首先是经济的保障与阶层的攀升。在权力体系内,他们可以获得远超市场水平的薪酬、经费和资源。无论是汉代“待诏金马门”的辞赋家,还是现代享受专项资助、承担智库项目的教授,其生活往往优于在市场中挣扎的同行。这解决了他们最基本的生存焦虑。

其次是影响力的杠杆与自我实现的幻觉。知识分子通常怀有强烈的“立言”甚至“立功”的愿望,希望能塑造社会、影响历史。在权力架构中,他们的一纸报告、一番谏言,可能直接转化为国家政策,影响千百万人。这种“经世致用”的成就感,是闭门著书或小众沙龙难以比拟的。更何况,他们还常常产生一种“帝王师”的幻觉,自以为在教导君王、规划蓝图,实现了柏拉图“哲学王”或儒家“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

然而,这种与权力的紧密绑定,也极易导致知识分子群体的双重人格扭曲。

第一重扭曲,是居高临下的“致命自负”。一旦自视为“国师”或“启蒙者”,很容易把民众看作无知、需要被教育和规划的客体。他们陶醉于“为天地立心”的宏大叙事,坚信通过自己的理性设计,可以构建人间天堂。这种脱离具体经验、忽视自发秩序的“设计主义”心态,正是哈耶克所批判的“致命自负”。回顾历史,许多以美好蓝图开场、却以巨大灾难告终的社会工程,其理论源头往往正是某些知识分子书斋里的“精致构想”。

第二重扭曲,是批判性的丧失与“犬儒化”的表演。成为“知识卫队”意味着,其首要任务从追求真理、批判不公,转变为为现存秩序提供合法性论证。即便偶有“批评”,也常是“小骂大帮忙”,是在不伤及根本前提下的修饰与调剂。更有甚者,会沦为纯粹的“廷臣式知识分子”或“马屁精”,他们对自己的阿谀奉承心知肚明,但为了金钱、地位或那点贴近权力中心的影响力,便“掘泥扬波、助纣为虐”。他们的“学术创新”,可能不过是绞尽脑汁为过去的错误政策寻找新解释、为新权力行为涂抹理论油彩的巧妙马屁术。

更深层地看,知识分子对“货与帝王家”的偏爱,还源于其内在的认知与心态特征。

许多知识分子并不真正理解财富源于市场交换与生产合作的经济学原理。他们在潜意识里更崇尚一种“分配”的正义观而非“生产”的创造观。他们觉得,自己拥有更高的知识水平,理应获得更高的收入和社会地位。当发现市场并未按照其知识的多寡来慷慨付费时,便心生不满,认为社会“不公平”。他们不是想着如何更好地服务消费者、在市场竞争中证明价值,而是幻想有一个更高的权威(权力)来主持“分配”,按照他们认为合理的标准(比如学历、职称、理论水平)来赋予其地位与报酬。

这种心态,使他们天然地对强调自发协调、消费者主权的市场经济感到疏远甚至敌视,而对看似能由其知识来主导设计、规划的干预主义或计划经济抱有亲近感。因为在前一种体系中,他们可能无用武之地;而在后一种体系中,他们的专业知识恰恰是构建和维持庞大管制机器所必需的“螺丝钉”。这就是为什么在众多高校和研究机构中,支持扩大政府职能、强化社会规划的观念往往占据主流。

纵观历史,这种关系模式反复上演。在中国,自科举制确立,天下读书人便“尽入彀中”,通过仕途实现个人价值与家族利益,士大夫阶层与皇权共治天下。在西方,从启蒙哲人游说开明君主,到现代“专家治国”背景下大量学者进入政府智库、国际组织,本质仍是“知识”与“权力”的交换。

时至今日,尽管媒介更加多元——大学、媒体、智库、基金会构成了庞大的知识生产与传播网络——但核心逻辑并未根本改变。那些拥有稳定教职、享受国家科研基金、在体制内媒体拥有话语权的知识分子,其生存状态与影响力,依然与权力结构紧密相连。他们批判社会,有时是为了彰显其“圣化”的道德立场;他们提出“解决方案”,往往暗含了扩大权力干预范畴的诉求,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这类“理念人”的重要性随之提升。

因此,“知识分子喜欢货与帝王家”,是一套在历史与现实条件作用下形成的、涉及生存策略、心理诉求与认知局限的复杂选择。

它暴露了纯粹理念市场在支撑知识分子体面生活方面的局限性,揭示了权力对于从观念上塑造正当合法性的永恒需求,也反映了人类心智中那种试图通过掌控全局的设计来超越复杂现实的永恒冲动。

然而,这种选择也蕴含着巨大的风险与代价:知识可能异化为权力的婢女,批判精神可能让位于辩护的热情,而对“设计社会”的执着,可能让我们忘记真正的进步往往源于无数个体在自由下的试错与协作,而非某个“知识精英”蓝图中的宏伟规划。

或许,真正的知识分子精神,在于在“入世”与“出世”之间保持那份艰难的张力:既要有关怀现实的热情与勇气,又要有警惕权力诱惑的清醒与独立;既要运用知识服务于社会,又要时刻警惕知识本身可能带来的新的傲慢与专制。这绝非易事,但恰恰才应该是知识分子的尊严与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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