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政治舞台上接连上演了两场令人瞠目的剧变:先是在加勒比海沿岸,美军突入委内瑞拉总统府,抓走了执政十三年的马杜罗;然后在中东高原,美军与以色列精确打击了德黑兰的一处宅邸,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爆炸中殒命。两场行动,相隔万里,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是外部军事力量直接改变了一个主权国家的权力核心。

表面上看,这两场军事干预都可以找到显而易见的共同借口:两国都拥有全球数一数二的石油储量,都长期高举反美旗帜,都与美国及其盟友处于敌对状态。于是,一种简单的叙事很容易建立起来:美国为了石油和控制权,铲除了两个不听话的政权。这种解释听起来顺理成章,却忽略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国家?
如果我们抛开地缘政治的阴谋论,深入审视这两个国家过去几十年的发展轨迹,会发现一幅更为复杂、也更为悲剧的图景。委内瑞拉与伊朗的相似,远不止于“石油”与“反美”这两个标签。它们的真正共同点,在于如何将上天赐予的禀赋,通过一系列灾难性的政策选择,转化为缠绕整个国家的沉重枷锁;更在于如何将可能的繁荣之路,一步步走成自我毁灭的绝境。
委内瑞拉与伊朗,都曾是令人羡慕的“天选之子”。
委内瑞拉拥有已探明石油储量约3000亿桶,超过沙特阿拉伯,位居世界第一。上世纪70年代,凭借石油出口,它曾是拉丁美洲最富裕、最稳定的国家,人均GDP一度超过西班牙和希腊,吸引着欧洲移民纷至沓来。首都加拉加斯的高楼大厦、繁华商业区,曾是南美洲现代化的象征。
伊朗同样坐拥巨大的石油与天然气宝藏,储量位居全球前列。1970年代石油危机后,油价飙升,伊朗的石油年收入从约50亿美元暴增至200亿美元以上。巴列维国王雄心勃勃地宣布,要将伊朗建设成世界“工业强国”,一个“伟大的文明”。德黑兰的现代化进程迅猛,1978年伊朗人均GDP甚至一度超过韩国。
然而,历史的转折往往就发生在最辉煌的时刻。这两个国家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同一条歧路:它们没有将石油财富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动力,而是将其变成了麻醉社会的“鸦片”,以及滋养特权集团的“温床”。
在委内瑞拉,1999年上台的查韦斯及其继任者马杜罗,推行了一场名为“21世纪社会主义”的实验。核心手段是将石油产业全面国有化,利用石油美元推行覆盖全民的高福利政策:近乎免费的医疗教育、远低于成本的汽油价格、大规模保障性住房、各种名目的现金补贴。在21世纪初油价高企的年代,这场实验看似取得了“成功”:贫困率下降,查韦斯被底层民众奉为“救世主”。
在伊朗,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建立的新政权,将石油收入与神权体制紧密结合。石油财富没有用于产业升级和社会建设,而是维系着一个庞大的宗教官僚体系、革命卫队和情报机构,以及对外输出革命的庞大开支。通过补贴基本食品和能源价格,政权维持着底层民众的基本支持;通过特权渠道分配石油利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统治集团。
两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食利经济”的陷阱:国家财政高度依赖石油出口这一单一来源,政府无需通过征税与民众建立真正的“社会契约”,政权可以独立于社会意愿而运行。当钱像泉水一样从地下涌出时,谁还会费力地去发展制造业、提高农业生产力、投资科技创新呢?前者导致统治者脱离民众;后者导致经济结构单一缺乏抗风险能力。
如果说对石油收入的依赖是经济结构的先天缺陷,那么两国主动选择的政策与意识形态,则是对自身发展能力的“后天自杀”。
委内瑞拉的经济自杀,是一套教科书式的干预主义组合拳:
价格管制:政府以“保护穷人”为名,对食品、药品、日用品等几乎所有基本商品设定远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上限。结果可想而知:生产者要么亏本经营直至破产,要么停止生产。超市货架逐渐空空如也,短缺成为常态。为了购买一袋面粉或一盒药品,人们需要排队数小时甚至数天。
国有化运动:从石油、电力、电信到农业、零售业,大量私营企业、外资企业被强制征收。这些被国有化的企业普遍陷入管理混乱、效率低下、腐败滋生的困境。曾经被誉为“南美粮仓”的委内瑞拉,竟需要大量进口粮食。
劳动力市场僵化:政府颁布近乎禁止解雇工人的法令,频繁且大幅度地提高最低工资,完全脱离劳动生产率实际。企业失去了根据市场调整人力资源的能力,劳动力成本成为刚性负担。结果不是保障了就业,而是扼杀了雇佣意愿,催生了大量隐性失业。
信用扩张失控:当油价下跌、财政收入锐减后,政府为了维持高福利和庞大官僚体系,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疯狂印钞。恶性通货膨胀如脱缰野马,货币沦为废纸,民众的储蓄被洗劫一空。
伊朗的意识形态自杀,则体现在将宗教教义置于国家发展与民众福祉之上:
政教合一体制:1979年革命后建立的“法基赫监护”体制,使最高宗教领袖的权威凌驾于一切世俗权力之上。宗教教义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依据,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被宗教规范所束缚。
“输出革命”优先:政权将大量资源用于支持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也门胡塞武装、巴勒斯坦哈马斯等地区代理人组织。这些本可用于国内基础设施、教育医疗、产业升级的资金,被消耗在地区冲突的泥潭中。
经济结构畸形:石油收入滋养了一个庞大的宗教基金会和革命卫队商业帝国,二者垄断能源、金融、基建、电信等核心领域。它们以特权价格获取石油资源,在市场高价倒卖赚取暴利,形成封闭寻租体系,彻底扼杀民间创新创业动力,经济长期停滞、腐败横行。
社会控制与压抑:女性权利受到严格限制,少数族群权益被忽视,文化创作与表达空间被压缩。年轻人既不完全认同传统宗教价值观,又无法融入全球体系,形成深刻的文化断层,导致大量高素质人才外流,国家失去创新与发展根基。
而错误的经济政策与僵化的意识形态,必然导致内外交困的恶性循环。
对内,社会矛盾持续激化。在委内瑞拉,恶性通胀导致货币购买力蒸发,物资短缺成为常态。医院缺药断电,学校没有午餐,民众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超过700万人——相当于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被迫逃离家园,形成西半球最严重的难民危机。在伊朗,青年失业率长期高企,许多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通货膨胀率持续在30%-40%以上,食品价格涨幅尤其惊人。民众为购买基本生活物资而挣扎,不满情绪在底层不断积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经济崩溃在某些方面反而加强了政权控制。在委内瑞拉,当政府垄断了基本物资的分配权,每一袋救济食品都成为政治忠诚的筹码。在伊朗,当外部制裁加剧时,政权更容易将民生困难归咎于“美帝国主义封锁”,煽动民族主义情绪转移矛盾。
对外,国际孤立自我强化。两国都将反美作为外交政策的基石,甚至核心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委内瑞拉查韦斯和马杜罗在联合国论坛上激烈抨击美国,将国内问题归咎于“帝国主义破坏”。伊朗最高领袖多次宣称美国是“大撒旦”,以色列是“癌性肿瘤”,必须被消灭。
这种对抗姿态导致了严厉的国际制裁。伊朗的石油出口被大幅限制,海外资产被冻结,被逐步踢出国际金融体系。委内瑞拉同样面临石油禁运和金融封锁。制裁进一步打击了两国本已脆弱的经济,加剧了物资短缺和通胀,而政权又将此作为“外部敌人亡我之心不死”的证据,继续强化对抗叙事。
于是,一个致命的循环形成了:国内治理失败导致经济困境和社会不满→为转移矛盾,强化对外对抗叙事→对抗招致国际制裁→制裁加剧国内经济困难→政权进一步将问题归咎于外部敌人……循环往复,直至危机总爆发。
我们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委内瑞拉和伊朗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今天的它们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委内瑞拉没有实施那套激进的价格管制、国有化和福利透支政策,而是尊重市场规律、保护私有产权、维持财政纪律、开放国际贸易,那么凭借其巨大的石油储量,它完全可能成为南美洲的“沙特”——一个拥有主权财富基金、多元化产业、高福利但可持续的发达国家。石油收入可以用于投资教育、基础设施和产业多元化,为后石油时代做好准备。
如果伊朗没有将宗教教义置于国家治理之上,没有将大量资源消耗在“输出革命”和地区代理战争中,而是专注于经济发展、社会建设和区域合作,那么凭借其丰富的资源、悠久的文化底蕴、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口,它完全可能成为中东地区的“大国”——一个拥有先进制造业、活跃创新经济、文化影响力广泛的区域领导者。石油收入可以用于现代化改造,提升产业竞争力,改善民众生活水平。
在这条未被选择的道路上,两国本可以建立包容性的经济制度,让更多人从增长中受益;本可以构建多元平衡的社会结构,让不同群体和谐共处;本可以推行务实灵活的外交政策,在维护核心利益的同时与各国发展互利合作。最重要的是,它们本可以让数千万普通民众过上安稳、富足、有尊严的生活。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委内瑞拉和伊朗的悲剧在于,它们拥有成为繁荣之地的所有先天条件,却因为后天一系列错误的选择,将国家引入了衰败的轨道。它们的共同教训警示世人:资源的丰富不能替代制度的健全,意识形态的狂热不能填补民生的匮乏,对外对抗的姿态不能掩盖内部治理的失败。
当政权将维持自身权力置于国民福祉之上,当政策选择背离基本的经济社会规律,当国家方向与时代潮流渐行渐远时,危机的种子便已埋下。外部干预或许是最直接的导火索,但真正的火药桶,早已由内部一点一滴地堆积而成。委内瑞拉的马杜罗和伊朗的哈梅内伊倒下了,但产生他们的土壤——那种认为国家权力可以无视经济规律、意识形态可以替代民众福祉的治理逻辑——依然存在于世界许多角落。
这两场悲剧的价值,在于它们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世人:违背基本规律的治理,无论初衷如何,无论资源多丰,最终都会让整个民族付出惨痛代价。一个国家可以拥有地底涌出的所有黑色黄金,但唯有地上的制度理性与民众智慧,才能将财富转化为真正的文明与幸福。这是委内瑞拉与伊朗用数十年苦难换来的共同教训,也是所有国家都应铭记的治理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