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人们每隔几天就能刷到这样的新闻:“幸运!某地彩民喜中百万大奖,称将继续支持公益事业”。评论区照例热闹非凡:有人酸溜溜地调侃“彩票滞销”,有人虔诚地留言“要接好运”,也有人认真地分析着中奖号码的“规律”。这些看似形色各异的反应,背后却藏着一个侵蚀我们理性判断的认知陷阱——我们只听得见“幸存者”的欢呼,却听不见“失败者”的沉默。

我们先得搞明白,彩票,特别是像双色球、大乐透这类主流玩法,它的数学本质是什么?说白了,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小概率游戏。有数据显示,每期销售额动辄数亿元,可一等奖呢?通常就开出那么寥寥几注,多的时候十注左右,少的时候甚至只有一两注。根据数学概率,双色球头奖的中奖率大约在一千七百万分之一,大乐透则更低,要两千两百万分之一,而根据近期的头奖注数与销量的话,概率则是在五千万或六千万分之一。
这是个什么概念?这个概率非常低,很多中等国家的全国人口也才几千万,相当于全国才有一个人。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计划”或“技术性”取胜的游戏,完完全全就是运气的天下。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虽然对单个人而言,中头奖堪称奇迹,可架不住我们人口基数大,参与的人也多,加上天天开奖,频率不低。这就注定了,即使概率非常低,也会每天有好几个人中头奖。
而媒体,天然就追逐“非常态”与“奇观”。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日复一日买彩票却从未中过——这太普通了,不是新闻。但如果这个人突然中了头奖,那他瞬间就从“沉默的大多数”变成了“耀眼的幸运儿”,故事性、话题性、戏剧性全都有了,自然是媒体争相报道的绝佳素材。更关键的是,同一个中奖者,从地方媒体到全国性平台,从新闻客户端到社交短视频,可能被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标题反复报道好几次。在信息流里,他可能连续几天“刷屏”。于是,我们的大脑,在碎片化的信息冲刷下,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怎么老是有人中奖?中大奖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那些被我们看到的“幸运儿”,就是“幸存者”。而数量庞大到无法计数、但寂静无声的“未中奖者”,构成了“沉默者”的海洋。我们的感知和判断,都基于前者,而彻底忽略了后者。这就是“幸存者偏差”最核心的戏法。它用少数极端、亮眼的“幸存案例”,让我们误以为那就是普遍现实。
这种偏差一形成,对两类人的影响最为明显,也最值得玩味。
第一类是“长期投入却未见回报”的彩民。他们年复一年地期许、投入,但幸运女神从未眷顾。当他们看到又一个“陌生人”轻松登顶的新闻时,心理很容易失衡。因此,评论区里“有内幕”“懂得都懂”之类的阴谋论调会大行其道。这既是一种心理防御(“不是我不行,是游戏本身有问题”),也反映了在巨大期望落差下,人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的、能归因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缺乏证据。
第二类是“从未下场的围观群众”。他们不买彩票,对游戏规则和概率的残酷性没有切身体会。媒体上频频出现的“成功案例”,会给他们一种“这件事成功率似乎还可以”的直观印象。运气这事儿谁说得准呢?万一呢?这种“易得性启发”会让人高估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因为例子总在眼前晃),从而可能激发“我也要试试手气”的冲动。
你发现没有?无论是嘲讽者还是心动者,他们的反应看似相反,但根源是同一个:都被媒体构建的那个以“幸存者”为中心的信息环境给带偏了。媒体并非有意骗人,但它的商业逻辑和传播规律决定了,它必须报道“非常态”。而人的认知天性里,有股偷懒的劲儿,喜欢用生动的、容易想到的例子(代表性启发)来代表整体,不爱做枯燥的概率计算和全盘思考。两下一拍即合,偏差就根深蒂固了。
如果“幸存者偏差”的影响只停留在彩票谈资上,那倒也无伤大雅。麻烦在于,这套思维模式,几乎是我们认识复杂世界时一个无处不在的漏洞放大器。
咱们把镜头从彩票站拉开,看看更广阔的社会经济领域,比如企业。媒体关于企业的报道,最喜欢哪两类故事?一类是“成功神话”:某公司几年上市,创始人年轻有为,身价百亿,改变行业。另一类是“黑心故事”:某企业压榨员工、污染环境、造假欺诈,丧尽天良。这两类故事,都极具张力和传播价值。
然而,一个经济社会真正的基石,是那数以千万计的、既没有登上行业之巅,也没有作奸犯科的普通企业。它们可能利润微薄,在成本上涨和市场挤压中艰难维持;它们可能默默创新,在细分领域里一点一点进步;它们守法经营,给员工发工资,给国家交税收,是社会经济里最稳定、最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可能是一家街角经营了二十年的小餐馆,一个养活了十几号人的小型加工厂,一个在激烈竞争中努力维持运营的科技创业公司。他们安分守法,努力经营,解决就业,创造价值,但也面临各种压力和困难。他们的故事,是“沉默的大多数”,是经济体的“恒常态”,但恰恰是媒体最不感兴趣、也最难以报道的“平凡风景”。
长此以往,公众通过媒体橱窗看到的“企业世界”是怎样的呢?要么是光鲜亮丽、财富惊人的巨擘,要么是面目可憎、为富不仁的奸商。一种简单粗暴的“二分法”刻板印象,就这么形成了:企业,要么巨有钱,要么特别坏。前者让人忽视了大量中小微企业生存的艰辛,后者则酝酿着一种泛化的、非理性的敌意。那些占绝大多数、有优点也有缺点、在市场中努力求生存的普通企业,在公共认知的图景里,被生生“折叠”了,甚至“消失”了。
这危险吗?非常危险。当“以偏概全”的舆论成为主流,它就会像一面哈哈镜,扭曲社会心态。人们可能对企业家群体产生非理性的仇视或仰望,却无法理解他们真实的处境与贡献。更关键的是,这种扭曲的认知,可能催生扭曲的公共政策。
当这种基于片面观察的错误认知形成舆论声势,就可能倒逼出脱离实际、好高骛远或过度严苛的公共政策。比如,在“企业都很有钱”的错觉下,可能出台忽视企业实际承受能力的加负政策;在“企业都很坏”的敌意下,则可能催生以防范和惩罚为主、缺乏包容与引导的监管环境。其最终结果,往往是让那些本分经营、努力求生的普通企业倍感压力,让实体经济的生态更加逼仄。
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有人说“读书无用”,因为他看到了个别低学历的成功者(幸存者),却无视更多低学历者在职场中面临的系统性困境(沉默的大多数)。有人听说“干某行业能发财”,因为他只看到坚持下来并成功的从业者在分享经验(幸存者),而更多试水后亏损离场的人早已悄无声息(沉默的大多数)。我们为小概率的空难忧心忡忡,却对高概率的交通事故麻木不仁,因为前者被媒体渲染得更加“生动”。“幸存者偏差”就像个滤镜,只允许最亮或最暗的部分通过,滤掉了构成真实世界的底色。
看到这里,您可能会觉得有点无奈,好像我们注定要被这种偏差耍得团团转。媒体机制如此,人性弱点如此,怎么破?
其实,破局之道,就在我们自身。提高认知的警惕性和思维的精确性,是我们每个人在信息时代必备的“防身术”。
第一,追问“分母”。这是对抗“幸存者偏差”最直接的一招。下次再看到任何惊人的“成功案例”或“失败典型”时,不妨在心里多问一句:“这是几个?它背后没被看到的总数是多少?”听到一个创业暴富的故事,想想成千上万倒闭的初创公司;看到一个恶性案件,想想社会上绝大多数安分守法的普通人。把耀眼的“分子”放回到庞大的“分母”背景下去看,其真实的权重和意义,才会浮现出来。
第二,警惕“单一故事”。“单一的故事会创造出刻板印象,而刻板印象的问题不在于它们不真实,而在于它们不完整。”没有任何一个“幸存者”的故事,能代表全部真相。主动去寻求不同的信息源,听听与主流叙事不同的声音,了解那些“沉默大多数”的状态,哪怕它们枯燥、平淡,却能帮我们拼出一幅更完整、更接近真实的世界拼图。
第三,回归事实与逻辑,而非情绪与直觉。人的“捷径思维”让我们爱听故事,容易被情绪煽动。但可靠的判断,需要建立在扎实的事实和严谨的逻辑链条上。面对一个轰动性事件,先别急着站队或宣泄,停下来,看看基本事实是否清晰,因果推论是否站得住脚,有没有其他可能性被忽略了。用逻辑的尺子,去量一量那些煽情的故事。
最后,理解概率,拥抱平常。要接受一个现实:极端的“幸运”与极端的“不幸”,在统计上都是小概率事件。我们绝大多数人的人生,是由无数个平常的日子、普通的努力、微小的选择构成的。媒体的聚光灯打在了那0.1%的奇观上,但生活的意义与社会的稳健,却是由那99.9%的平常来承载的。把关注点从“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的焦虑,转回到“如何过好我的寻常生活”的构建上,或许才是更健康的心态。
从一张小小的彩票,到我们对于社会、经济、职业乃至人生的种种看法,“幸存者偏差”无处不在,悄无声息地塑造着我们的误解。揭露它,并非要否定奋斗的价值或运气的存在,更不是为了渲染一种“一切都是假象”的虚无感。恰恰相反,是为了夺回我们独立思考的主动权,让我们的认知,能更坚定地站在事实的土壤上,而非流言的沙丘中。
当越来越多的人,能识破“幸存者”的幻影,去倾听“沉默者”的潮声,我们公共舆论的场域,才会少一些极化的对立与轻率的判断,多一些理性的对话与务实的建设。这,或许才是我们谈论这个话题,最实在的初衷与价值。毕竟,一个社会的成熟,始于其成员思考的深度。当我们学会在欢呼与喧哗中,侧耳倾听那片广袤的沉默,我们的认知才算是真正触摸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