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篇关于伊朗和美国的文章,意外获得不少关注。阅读量上去了,有人热情支持,有人激烈反对。但如果你读过我过往的文章,就会发现一个事实:我写了不少讨论美国的文章,绝大多数都是在批评美国。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仅仅因为一篇文章,就会有人认定我“为美国说话”,而另一些人则因此反对?这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当下舆论场一个令人担忧的常态: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

仔细想想,这种思维模式并不陌生。一个人说了A,就必然反对B;批评了C,就一定是支持D。世界被简化为两个对立的阵营,中间没有灰色地带,没有过渡空间。
这种思维从何而来?很大程度上,源于人类认知的天然惰性。面对复杂的世界,我们的大脑倾向于寻找最简单的分类方式——好与坏、对与错、友与敌。就像小孩子看动画片,总要问“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这种二分法能快速降低认知负荷,让我们迅速做出判断。
现实中的政治宣传和舆论动员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二分法。为了凝聚共识、动员力量,各种叙事框架被精心设计出来:民主对威权、自由对压迫、正义对邪恶……在这些宏大标签下,个体只需选择阵营,无需思考细节。久而久之,我们的思维肌肉萎缩了,只剩下“站队”的本能反应。
但问题在于,真实世界从来不是动画片。
让我们做个思想实验。
假设有个人叫张三,在社区里口碑极好,人人都说他是“大好人”。某天,张三一时冲动,偷了邻居家的自行车。请问:因为张三是“好人”,所以偷车行为就变成“好事”了吗?
反过来,李四是个公认的“坏蛋”,某天他路遇车祸,毫不犹豫地救起了伤者。我们能因为李四是“坏人”,就认定他救人也是“坏事”吗?
答案显而易见:好事就是好事,坏事就是坏事,不会因为行为者的“标签”而改变性质。张三偷车就是错的,李四救人就是对的——每个行为都应该独立评判。
然而现实中,我们却常常犯下这种错误。一旦给某个国家、某个群体、某个人贴上“好”或“坏”的标签,就会用这个标签覆盖其一切行为。被认定为“好”的,做坏事也被解释为“情有可原”;被认定为“坏”的,做好事也被怀疑是“别有用心”。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关于美国的评价如此两极分化?
支持者说:美国有科技创新、文化繁荣、个人自由。
反对者说:美国有霸权行径、社会撕裂、外交双标。
谁对谁错?这场争论很可能永无休止——因为争论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个虚幻的集合体。
“美国”是什么?是超过3.4亿人的总和,是每天发生无数行为的庞大集合。在这个集合里:
有一群科学家在实验室推动人类认知边界;
有一群企业家在创造改变世界的产品;
也有一群政客在议会通过损害他国利益的法案;
还有一群普通人在街头为各种议题争吵。
当一群美国人做了好事,你可以说“美国做了好事”;当另一群美国人做了坏事,你也可以说“美国做了坏事”。但如果同时有一群美国人在做好事、另一群美国人在做坏事,那“美国”这时候到底是在做好事,还是做坏事?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因为“美国”不会行动,行动的永远是一个个具体的美国人。那个在硅谷写代码的工程师,和那个在华盛顿投票的议员,他们虽然都是“美国人”,但他们的行为动机、后果、性质却截然不同。
然而在现实中,我们太习惯于用集体概念思考了:“西方价值”、“东方智慧”、“某国阴谋”、“某族特性”……这些大词听起来很有分量,实则往往空洞模糊。
因为集体是虚构的,它不会思考、不会决策、不会行动,甚至并不存在。会思考、会决策、会行动的,永远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人。当你说“美国制裁某国”时,真正发生的是:华盛顿一群特定的人,经过特定程序,做出了特定决定。
用集体概念评判是非,必然陷入矛盾。因为在同一个“集体”下,完全可能同时存在行善者和作恶者。你该如何评判这个“集体”的善恶?除非你承认,这种评判本身没有意义。
而想要接近真相,就必须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行为。
那么,评判具体行为的标准是什么?如何避免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主观争论?
人类文明演化出了一把重要的尺子:产权原则。
它的核心很简单:每个人的身体和合法获得的财产,都属于他自己。任何未经同意的侵犯,都是错误的。
这把尺子清晰、客观、可验证:
张三偷李四的车:侵犯产权,错。
王五未经同意拿走赵六的钱财:侵犯产权,错。
政府未经正当程序强拆私人房屋:侵犯产权,错。
无论行为者是谁、动机如何、人数多少,只要侵犯了他人的产权,就是错误的。反之,没有侵犯产权的行为,就属于个人自由的范畴。
这套原则不是谁的发明,而是人类在长期互动中自然演化出的“定分止争”机制。没有产权界定,人与人就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夺;有了产权保护,才可能建立信任、开展合作、实现繁荣。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审视那些复杂的争议了。
当评价“美国”时,我们不再需要陷入笼统的褒贬,而是可以具体分析:
那些推动科技创新的企业家和科学家,他们在自愿交易中创造价值,值得肯定。
那些通过政治权力损害他国利益的政策制定者,他们在侵犯他人产权,应该批评。
那些在街头发声的民众,只要和平表达,就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
同样地,评价任何国家、任何群体、任何政策,都可以用这把尺子衡量:
政策是保护了每个人的产权,还是以“公共利益”之名侵犯部分人的产权?
行动是建立在自愿合作基础上,还是依赖强制力量?
争论的双方,是在维护权利原则,还是在为特权辩护?
产权原则让我们超越了立场之争。无论你来自哪里、信仰什么,只要承认这套原则,就有了对话的基础。你可以批评某个美国政策侵犯产权,同时赞扬另一项美国创新保护了产权——这并不矛盾,因为你在用同一把尺子衡量不同的行为。
回到最初的那个困惑:为什么我的文章会被误解?
因为很多人还困在二极管思维里。他们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站队;不是分析,而是标签。
但要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们必须走出这种思维牢笼:
拒绝笼统标签:不说“美国好”或“美国坏”,而是说“美国的某个政策如何”、“美国的某个群体在做什么”。
聚焦具体行为:不问“他是什么人”,而是问“他做了什么”。
坚持同一标准:用产权原则衡量一切行为,无论行为者是谁。
容忍矛盾共存:承认同一个人、同一个群体可能同时做好事和坏事,这需要具体分析。
保持逻辑一致:如果批评A国侵犯产权,那么B国做同样的事时,批评的力度应该一样。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无数种颜色的光谱,是千万种味道的混合。就像饮料不止一种口味,甜味也有微甜、清甜、齁甜之分。真实的世界,比这还要复杂千万倍。
理解这种复杂性需要努力,但这是值得的。当我们学会用产权这把尺子,去衡量一个个具体行为时,我们才真正开始了理性思考。我们不再是被动的站队者,而是主动的观察者、分析者、判断者。
昨天的文章,既不是“亲美”也不是“反美”。它只是在某个具体议题上,用同一套逻辑进行分析。如果你读懂了这一点,那么恭喜——你已经迈出了告别二极管思维的第一步。
在这个喧嚣的舆论场里,保持头脑清醒并不容易。但至少,我们可以从一件事做起:下次想要站队前,先问问自己:我是在评判一个标签,还是在分析一个具体行为?我用的尺子,是否对所有人都一样公平?
答案,就在你的思考与选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