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的生活,都离不开交易。用钱买早餐,用工作换薪水,在网上淘一件心仪的商品……这些稀松平常的行为背后,藏着一个简单到几乎无需解释的道理:任何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必定对买卖双方都有利。
其中的道理直白得像一加一等于二。你之所以愿意掏钱,必定是因为在你看来,那件商品或服务带给你的满足感,超过了手里的这些钱;对方之所以愿意收钱交货,也必定是因为在他看来,这笔钱的价值,高于他保留那件商品或付出劳动的价值。双方对物品价值的判断恰好相反,交易才得以达成。交易完成后,双方的处境都比之前改善了——你用对你意义较小的东西,换来了对你意义更大的东西,对方的逻辑也一样。社会的总福祉,就在这每一次悄无声息的交换中,增长了一点点。

既然逻辑如此清晰,为何在现实中,这个道理却饱受质疑,甚至催生出种种自相矛盾的抱怨呢?
如果你仔细听听现实中的声音,你会发现两套完全相反的逻辑,却在同一个人群中并行不悖,都很有市场。
第一套逻辑,叫“买家没有卖家精”。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在交易中,卖家总是更精明、更占优势的一方,信息不对称,套路深,买家难免吃亏。持此观点的人,将自己自动代入“买家”或“消费者”的角色,将商家视为需要提防、甚至可能“坑”了自己的对手。
然而,另一套完全相反的逻辑,却在劳资关系中大行其道。当人们转换身份,成为向企业出售自己时间和技能的“卖家”(劳动者)时,抱怨的方向瞬间调转。他们常常感到自己“被压榨”、“被剥削”,认为企业支付的工资,远低于自己劳动所创造的价值。此时,他们完全无视了一个基本事实:这份工作合同,是自己从众多选项中,经过比较后自愿签署的;自己作为劳动力的“卖家”,拥有用脚投票、随时离开的权利。
这便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同一个人,作为“买家”时,担心被“卖家”(商家)占便宜;作为“卖家”(劳动者)时,又觉得被“买家”(企业)占了便宜。这仿佛在说,无论站在交易的哪一端,自己总是吃亏、弱势的一方。这种弥漫的受害感,将本应平等互利的市场关系,扭曲成了永恒的“零和博弈”——一方之所得,必是另一方之所失。
这种普遍存在的矛盾与焦虑,根源在于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谬误:许多人坚信,世间万物存在一个“客观的”、“真实的”价值。
在这种观念看来,一件商品的价值,是由生产它的成本(尤其是劳动时间)决定的。成本越高,价值就越大,价格就应该越贵。这就是“成本决定价格”论广受欢迎的原因。它听起来符合直觉:我付出了那么多辛苦,产品理应卖个好价钱;我工作得如此劳累,工资理应更高。
然而,现实经济生活早已无数次证伪了这种观念。一个工匠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一个粗糙难看的陶碗;另一个工匠只用半天,就做出了精美实用的陶碗。请问,哪个碗应该更贵?答案显而易见,消费者只会为后者买单。决定价格的,从来不是生产者自以为的“成本”或“辛劳”,而是消费者拿到成品后,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偏好,做出的主观评价。你认为你的成本很高,与我何干?我只看重你提供的东西,对我来说“值不值”。
价值,从来不是物品与生俱来的。它只存在于每个活生生的人的心里,取决于特定的情境、迫切的需求和个人的偏好。同样一瓶水,在超市值2元,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人心中,可能值万元。水没有变,变的是人的处境和主观判断。
一旦接受了“客观价值论”的预设,整个看待交易的视角就彻底扭曲了。你会认为,商品有一个“合理价格”,工资有一个“公平水平”。当市场价格或工资水平与你心中那个“客观标准”不符时,你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判断与他人不同,也很少去怀疑自己的客观标准是否客观,而是立刻得出结论:对方背离了“等价交换”的公平原则,占了我的便宜,侵害了我的利益。
当一个人基于“客观价值论”的滤镜去看待交易,并得出自己“受损”的结论时,他接下来的逻辑链条就非常危险了。
首先,他会完全忽视自己手中最强大、也最根本的权利:拒绝的权利。如果觉得价格太高,你可以不买;如果觉得工资太低,你可以不干。这份“用脚投票”的自由,是市场赋予每个人抵御不满交易的最坚实盾牌。但很多人却无视自己拥有随时拒绝交易的权利,反而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仿佛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被迫”接受。
接着,既然认为自己“被迫”接受了不公,而对方又“不讲道理”,那么解决问题的希望,便自然而然地寄托于一个强大的第三方力量——通常是政府。他们希望这个力量能够出手,“纠正”那个“错误”的价格,规定一个“公平”的工资,惩罚那个“奸诈”的商家或“贪婪”的雇主。其本质是:希望通过强制力,从交易对象那里,获取比自愿交易条件下更多的利益。
这种诉求听起来充满正义感,是为了“保护弱者”、“维护公平”。但它的实质,是用暴力或暴力威胁为后盾,去侵犯他人自由支配自身财产(包括商品、服务、资本和劳动力)的权利。商家定价的权利、企业用工的权利,与消费者选择的权利、劳动者择业的权利,本是同源而生、平等互利的自由。当一方呼吁用强制力去压制另一方的自由时,他实际上是在破坏所有自由得以存在的基石。
更可悲的是,这种“召唤强制力利己”的游戏,没有赢家。因为市场中的每个人,都同时扮演着多重角色。
你是一个抱怨工资低的劳动者,同时也是一个希望物价便宜的消费者。如果劳动者群体的诉求成功,推动了严格的工资管制和用工限制,企业用工成本被人为抬高,结果会怎样?企业可能会减少招聘,或想方设法将增加的成本转嫁。最终,就业机会减少,商品和服务价格上升;作为劳动者,可能面临失业或更少的就业机会;作为消费者,不得不承受更高的物价。你以劳动者身份争取到的些许账面收益,很快就会被你以消费者身份付出的更高生活成本吞噬殆尽。
同理,作为消费者,如果你成功呼吁政府对某些商品进行“限价”,打击“奸商”,结果往往是生产者无利可图,减少或停止供应,导致市场短缺。那时,你拿着钱也买不到急需的东西,真正受损的,还是包括你在内的、需求最迫切的消费者。
当社会中每个人都习惯于在自己不满意时,就呼吁强制力去干预对方、保护自己,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领域都会布满强制性的规则。每个人的财产权、选择权和契约自由,都在相互的拉扯与干预中被侵蚀殆尽。市场那部依靠价格信号、无声协调亿万陌生人高效合作的精密“超级计算机”将被强行宕机。社会协作的网络将退化为赤裸裸的权力争夺场,从“谁创造,谁拥有”的财富创造逻辑,滑向“谁有权,谁分配”的财富争夺逻辑。长此以往,创造财富的人心寒躺平,争夺分配的人内卷加剧,整个社会的蛋糕不仅难以做大,还会在无尽的摩擦与损耗中越分越少。
自愿交易必定互利,这本是植根于人类行动逻辑的朴素常识。它不要求谁无私奉献,只要求所有人尊重一个同样简单的原则:自己想要追求利益,也要承认别人有同等的权利,合作与否,全凭自愿。
反对这一道理的各种观念,无论包装得多么正义或悲情,追根溯源,往往都离不开对“客观价值”的执念,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受害者”心态与“强制求解”的冲动。要破除这些迷思,我们或许需要重拾最基本的理性:承认价值的主观性,尊重所有人选择的自由,并清醒地认识到,任何借美好之名行强制之实的手段,最终都会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声称要保护的“弱者”,付出更大的代价。
市场的和谐与繁荣,密码就藏在每一次自愿、互利的交换之中。捍卫这份自愿的权利,便是捍卫我们每个人改善自身处境、通往更富裕、更自由生活的根本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