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市场经济,总是众说纷纭。有人赞它是繁荣之源,有人斥它为混乱之根。然而,在争论之前,我们不妨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市场经济究竟是什么?

剥开那些复杂的经济学术语与政策辩论,市场经济其实很简单——它就是人类之间进行生产、交换、合作的全部现实活动的总和。它不是一个被谁设计出来的“系统”,而是一个自然生长出来的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没有高高在上的总指挥,没有必须遵守的统一剧本,只有无数平凡的个人,基于自身的处境、知识与愿望,做出一个个微小的选择:今天种什么、明天卖什么、和谁交换、以什么条件合作……
正是这些看似分散、甚至“盲目”的个人选择,通过自愿的交易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覆盖全球、深入生活的协作之网。而这张网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并不断扩展,依赖的并非谁的恩赐或命令,而是几条在漫长演化中沉淀下来的朴素规则:尊重产权、信守契约、自愿交易、自负其责。
这些规则听起来并不惊天动地,但它们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将“人”真正地还给了人自己。
在市场经济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导者”。你的财产如何使用,你的技能向谁出售,你的收入怎样消费,根本上由你自己决定。当然,你的选择会受到他人需求的制约——你必须提供别人愿意购买的东西,才能获得收入。但这恰恰是市场的精妙之处:它通过“为他人创造价值”来实现“为自己谋求幸福”。
这并非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扎根于人性现实的运行逻辑。人天生关心自己的福祉,但若想在一个文明社会中持久地改善自身处境,最可靠的道路不是抢夺或欺骗,而是服务他人。你想吃得更好、住得更舒适,既可以自己种出更好的粮食、建造更合理的房屋,也可以用自己的产出与他人进行交换;而自愿的交换总是互利的,市场则是一面巨大的网络,将每个人的利己之心,通过交换变成利他之行。
因此,市场经济在骨子里是一种“人本”经济。它承认并接纳人的自利之心,但通过自由竞争与私有产权的规则,将这种自利引导至创造而非掠夺的轨道上。它不要求人变成“圣人”,却能让凡夫俗子在追求自身幸福的同时,不知不觉地推动社会进步。
然而,市场并非完美无瑕。正因为由人构成,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参与其中,其中必然有欺诈、有短视、有不公。于是,一种声音始终存在:市场太混乱、太“自私”、太不可控,需要一双“更有力、更智慧”的手来规划、干预乃至取代它。
这种诉求听起来充满善意,但其内在逻辑却隐含着一个巨大的悖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理性的僭越”。
那些主张以规划、干预来纠正市场“缺陷”的人,本质上是在宣称:存在一部分人(通常是他们自己或他们信赖的权威),比所有市场参与者加起来更聪明、更公正、更了解每个人的“真正”需要。他们不相信由亿万个体分散决策、自发协调形成的秩序,却相信一个由少数精英集中设计、统一执行的蓝图会更优越。
这岂不是一种惊人的自负?它假设:
规划者能够掌握关于资源、技术、偏好的全部知识——而这在复杂多变的世界中根本不可能;
规划者没有自身的利益诉求,会完全无私地谋求“公共利益”——这违背了基本的人性观察;
被规划的大众会心甘情愿地服从这种安排,并因此焕发出比为自己奋斗时更大的创造力——这已被历史反复证伪。
这种思维,实际上是用一种“工程师傲慢”来看待社会。它把活生生的人、充满不确定性的经济过程,想象成一个可以输入指令、输出预定结果的机器。它忘记了,经济活动的核心不是物,而是人,是人的判断、人的选择、人的价值排序。
当我们深入一层,便会发现,否定市场经济,不仅仅是在否定一种经济效率更高的制度,更是在否定人之为人的某些根本属性。
首先,否定市场,就是否定人的“认知自主性”。市场过程本质上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发现与学习过程。每个人基于局部、片面的知识做出判断,通过成功或失败的价格信号,学习什么才是他人真正需要的。没有任何一个中央大脑能替代这种分散在亿万个体中的知识发现过程。否定市场,就等于宣称这部分知识无关紧要,或可以由少数人完全掌握,这实质上是对人的理性探索能力的蔑视与剥夺。
其次,否定市场,就是否定人的“选择自由”。市场的核心是自愿交换。我买什么、卖什么、和谁合作,基于我自己的价值判断。干预与规划,无论初衷多么高尚,最终都意味着用一部分人的价值判断,强制替代另一部分人的价值判断。今天可以“为你好”而规定你必须购买某种保险,明天就可以“为社会好”而决定你应该从事何种职业。当经济自由被取消,选择权上交,人便从“目的”沦为了实现他人计划的“工具”。
最后,否定市场,就是否定人的“道德主体性”。市场经济要求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盈亏自负,意味着你必须承担判断失误的代价,也享有判断正确的成果。这种责任制度,是培养审慎、诚信、远见等美德的土壤。而一个由他人主导、规划一切的经济,则免除了个人最重要的经济责任。当人们不再需要为自己的生存与发展负责,而是等待分配、听从指令时,独立、负责的伦理人格也就悄然瓦解了,取而代之的可能是依赖、顺从或是钻营。
因此,这场关于“计划还是市场”的争论,远不止于经济学课堂上的概念辨析。它关乎我们如何看待“人”自身:人,究竟是能够自主认知、自由选择、自负其责的理性主体,还是需要被更高智慧所规划、所照顾、所定义的被动客体?
历史已经给出过沉重的答案。那些试图用精密计划取代自发秩序的社会,最终带来的往往不是许诺的公平与富足,而是普遍的贫困、创造力的枯竭以及个人自由的丧失。它们没有消灭人性的“缺陷”,反而因为扼杀了纠正错误的竞争机制与学习过程,放大了错误的后果。
市场经济当然不完美。它会有各种问题,会有贫富差距,会有人作恶。但它的纠错机制也同样内在于其运行逻辑之中——破产淘汰低效,竞争遏制垄断,声誉惩罚欺诈。更重要的是,它所有的“问题”都发生在自由与责任的框架之内,因而始终保留着改善与演进的可能。
否定市场经济,转而寻求一个由部分人主导、规划所有人的经济模式,不仅是将社会合作这一复杂任务,托付给一种人类理性无法胜任的“致命自负”,更是在根本上否定了每个个体作为独立、理性行为主体的尊严与价值。
说到底,市场经济不是谁赐予的礼物,它是人类自由行动的必然延伸,是社会合作的唯一现实形态。捍卫市场经济,不仅仅是捍卫一种更有效率的财富创造方式,更是在捍卫这样一个基本信念:每个人是自己生活的主人,拥有运用自己的智慧和财产去追求幸福的权利,并在此过程中,与他人共建一个自发、开放、进步的文明。
否定它,实际上否定的,正是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