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听过拔苗助长,就有多少故事中的人

有个故事,我们从小就听过:宋国有个人,嫌田里的禾苗长得太慢,于是跑到地里,一棵一棵地把苗往上拔,忙活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他得意地对家人说:“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到田里一看,禾苗全都枯死了。

这个故事叫“揠苗助长”或“拔苗助长”。我想,只要读过小学课本的人,大概都听过。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往往都会嘲笑那个宋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违背常识,急于求成,最后把事情搞砸,活该。

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从课本移开,投向我们的生活、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现实,便会发现一个颇为讽刺的事实: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有多少,现实中正在扮演那个“宋人”角色的人,恐怕就有多少。我们嘲笑故事里的农夫,却常常对现实中自己或他人正在进行的、性质一模一样的“拔苗”行为视而不见,甚至鼓掌叫好。这其中的原因,不在于人们智力不足,而在于人性中那份难以克服的短视、直觉依赖以及对复杂因果链条的漠视。

让我们看看,那双急于让“禾苗”长高的手,在现实中都伸向了哪里。

当人们看到商品价格,尤其是食品或日用品价格上涨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商家黑心”。于是,呼吁乃至强制“不准涨价”、“打击奸商”的声音便不绝于耳。这像不像那个农夫?他只看到“苗”(价格数字)高了不顺眼,却不去想这“苗”为何长高——可能是原料成本上涨,可能是运输不畅,可能是供需暂时失衡。他直接伸手去“拔”(行政限价),强行要把价格这个“苗”按回他认为“合理”的高度。结果呢?短期看,价格数字被“拔”住了,然而,商家无利可图甚至亏本,要么降低质量、以次充好,要么干脆停止生产或销售,最终导致市场供应短缺,人们排着长队也买不到东西。这时,人们可能又开始抱怨“东西都去哪了”,却很少有人将这短缺与自己当初强烈支持的“拔苗”(限价)联系起来。

还有,人们感慨“看病难、看病贵”时,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方案便是倡导“全民免费医疗”。这听起来无比美好,仿佛一纸命令就能让医疗资源从天而降,人人可以无忧看病。这同样是一种“拔苗”思维:只盯着“看病贵”这个令人不快的“苗”,渴望它立刻消失,于是想通过行政力量强行“拔除”价格门槛。但很少有人愿意深入想想,医疗服务的钱最终从哪里来?如果完全依赖税收或财政,这笔巨资如何持续?当医疗服务的价格信号被人为抹除,会不会导致医疗资源被过度消耗、医疗投入挤占其他社会生产资源?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免费”的优质医疗,而是漫长的排队等待、下降的服务质量以及整体社会活力的损耗。那份“免费”的账单,会以税负加重、物价上涨或其他形式,悄然转嫁回每个人身上。

这样的例子可以无穷无尽地列举:觉得房价高,就搞严格的限价限购;觉得工资低,就强行制定不断攀升的最低工资标准;觉得生育率低,就直接发放现金补贴……每一个主张背后,都涌动着一股急切的情绪:我看到了问题(苗长得不够快不够好),我立刻就要解决它(用手去拔)。至于这“手”拔下去,到底有没有效果,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是否会造成其它问题,他们无暇思考,或者根本拒绝思考。

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道理,在现实中却如此难以被遵循?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自觉地重演那个古老寓言?

首先,是直觉反应与短视的诱惑。面对问题时,进行复杂的经济社会分析是费神费力的。它要求你考虑供需关系、激励变化、长期效应、资源在不同用途间的竞争等等。而基于情绪和道德直觉做出判断则轻松得多:“价格高=奸商”、“福利少=剥削”、“免费=好事”。这种直觉判断快速、有力,能迅速集结道德义愤,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感和“我为正义发声”的自我认同。更重要的是,很多政策的恶果不会像禾苗枯萎那样迅速,需要长时间才能显现。限价不会立刻导致短缺,福利承诺不会立刻拖垮财政。这就给了“拔苗者”一种虚幻的成功感:“看,我一拔,苗马上就‘显得’高了!”在恶果全面降临前的空窗期里,他们不仅不会认为自己错了,反而会因“立竿见影”的表象而愈发自信。

其次,是人们普遍存在的身份认知错位与自我矛盾。这一点尤为关键,也是许多人思维混乱的根源。我们每个人,在经济生活中都同时具备两种身份:生产者和消费者。当你作为消费者时,你希望商品物美价廉,希望商家服务周到,你天然地站在买家立场,容易对卖家(企业)提出种种要求甚至批评。但当你作为生产者时(无论你是一名员工、一个小店主,还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你变成了“卖家”——出卖你的劳动力、技能或产品。这时,你希望你的劳动能获得更高报酬,你的产品能卖个好价钱,你不希望你的“买家”(雇佣你的企业,或购买你产品的客户)对你过分压价或提出无理要求。

关键在于,这两种身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是随时切换、不可分割的。一个人不可能只消费不生产(除非依赖他人),也不可能只生产不消费。但很多人在思考问题时,却僵化地固定了单一身份。比如,一名工厂员工,在抱怨房价太高时,他是纯粹的“消费者”心态,恨不能把所有开发商都管起来。但当他要求涨工资、反对企业因成本压力而裁员降薪时,他瞬间切换成了“生产者”心态,强烈希望自己的劳动力能卖个高价,并抗拒“买家”(企业)基于自身成本考量的选择。

这种身份错位,导致了一种普遍而荒谬的“双标逻辑”:当我花钱时,我希望自己是大爷,卖家必须听话;当别人(比如企业)花钱雇佣我时,我却希望这个花钱的“买家”当孙子,必须按我的条件来。我们要求尊重自己作为消费者和劳动者的所有权利,却常常不愿尊重企业作为另一种“消费者”(劳动力消费者)和“生产者”的合法权利与理性选择。我们呼吁用强制力去“拔高”自己作为卖方的收益(工资福利),却没想过这同样会“拔伤”企业作为买方的购买意愿和能力。

第三,责任的分散与后果的延迟。寓言里,农夫的错误很快就显现,代价由他自己承担。现实中的“拔苗”,后果往往经过经济体系的层层传导,最终由无数人共同承担,并且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清。一项不当的干预政策,可能要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以经济活力下降、就业机会减少、创新停滞等形式显现出来。到那时,当初的支持者可能早已转移了视线,或把问题归咎于其他因素。漫长的因果链,给了错误观念生存的空间,也让“农夫”们可以安心地继续寻找下一片要“帮忙拔高”的禾苗。

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某个领域的“农夫”。区别只在于,我们有时的动作很轻微,有时则很剧烈。人们往往怀着美好的愿望,采用粗暴直接的手段,期待立竿见影的效果,却忽略了系统内在的、缓慢的生长逻辑。更可怕的不是犯错,而是把错误当成了正义。当一种“拔苗”思维被冠以“公平”“正义”“为民”“道德”之名,它就可能获得巨大的道德动能,排斥理性的讨论,并让持不同意见者承受压力。这时候,整个社会都可能被拉入一场大型的、自我感动的“助长实验”中。

而要跳出这个循环,或许可以从以下几点开始:第一,从“急于解决问题”转向“先去理解问题”。遇到一个社会现象或问题,先别急着想“该怎么治它”。多问几个“为什么”:为什么价格会涨?为什么有些工作条件是这样?为什么资源是这样流动的?理解背后的激励、约束和无数个体的自发选择,比直接开出“药方”更重要。第二,认清自己身份的多重性,警惕双标。在发表观点前,试着切换一下身份思考:如果我是对方(企业主、投资者、另一行业的劳动者),我会怎么应对这个政策?这个政策长期来看,会让愿意合作、创造价值的人变多,还是变少?第三,尊重自发秩序与过程。健康的市场、繁荣的社会、优秀的公司,更像一片森林,是无数个体在规则下自发互动、试错、竞争、合作而涌现出来的复杂生态。它无法被一个中心大脑精确设计,也很难被“计划”出来。

真正可持续的进步,来源于规则的公正、产权的保护、契约的尊重,从而释放每个人的创造潜能。这听起来不如“拔苗”那样激动人心,但这片“土壤”肥沃了,各类“苗”才能真正茁壮。

今天,教室里,老师依然在讲着拔苗助长的故事,孩子们听完,或许仍会嘲笑那个古代的农夫。明天,这些孩子长大,走入社会,面对更复杂的“禾苗”时,有多少人还能记得故事的警示?又有多少人会不自觉地挽起袖子,成为新时代故事里的主角?历史的戏台上,剧本常常重演,只是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有多少人听过拔苗助长,世间就有多少故事中的人。这,或许正是这则古老寓言最深刻、也最悲哀的现代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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