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皇权专制为何可以长期维持,因为有民众支持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是:任何政治统治,本质上都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管理。无论这少数人是何种身份,以何种方式产生,如果得不到大多数人或明或暗的认可、配合甚至支持,他们的统治只会迅速瓦解。军队再强大,警察再严厉,终究是少数。当绝大多数人不再相信统治的正当性,发自内心地开始抵触时,权力的大厦就会从底部开始崩塌。这种崩塌,往往不是源于武器的匮乏,而是源于人心的溃散。

那么,古代皇权专制,这种在今天看来充满压迫和不平等的制度,为何能在许多地方绵延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答案的核心或许令人意外:因为它并非单纯依靠暴力维持,而是能够在相当程度上获得民众的接受,甚至是积极的支持。这种支持,并非源于民众天生喜欢被统治,而是源于一套复杂、深刻且往往有效的现实交换与心理构建。

对于古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首要的、压倒一切的需求,是生存和安全。在没有强大中央政府的社会,往往意味着地方豪强割据、土匪横行、族群仇杀、相互劫掠。这即是“丛林社会”,人的生命与财产毫无保障,一切生产与合作都无从谈起。

皇权的出现,至少在理论上和大部分时间里,终结或压制了这种混乱。皇帝及其官僚体系,垄断了暴力使用权,宣称并努力维持一个疆域内的基本秩序。哪怕这种秩序伴随着赋税和劳役,但对民众来说,它提供了一种可以预期的生存环境:你只要按时缴税、服从法律,就能在大部分时间里安稳地耕种、贸易、成家生子。《左传》里那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点出了统治的两个支柱:“戎”是武力,确保安全;“祀”是仪式,赋予这种安全以神圣的合法性。皇帝,就是这个安全秩序的终极提供者和象征。

因此,民众接受皇权剥削的一个沉重理由是:虽然皇帝和官僚是“不干活光收税”的特权阶层,但他们提供了“秩序”这种最为关键的公共产品。失去这份秩序,一切皆无。在大清灭亡时,无数平民感到的迷茫与恐慌,正是源于这种思维惯性:“没了皇帝,谁来主持大局?会不会立马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种担忧,恰恰反证了皇权在提供基本公共安全方面所建立的深刻心理依赖。

然而,仅靠暴力维系的秩序是脆弱且昂贵的。聪明的统治者懂得,必须让民众从心底里觉得服从是“应当的”、“合理的”。这就需要意识形态的构建。

最古老的叙事是“君权神授”。皇帝被塑造成“天子”,是连接上天与万民的唯一中介,他的权威来自超自然力量。秦始皇要巡游天下祭祀名山大川,后世皇帝要祭天,直到袁世凯想当皇帝也得去天坛行礼,都是为了强化这层神圣光环。在罗马帝国,对皇帝的崇拜几乎成为一种流行宗教,将遥远的君主形象投射到每个城镇的祭坛,缔造了一种跨越千里的精神纽带。当统治者的权力被理解为宇宙秩序的一部分时,反抗它就不仅是犯罪,更是亵渎神圣。

后来,尤其是在中国,与神权结合的是高度伦理化的儒家学说。它将家庭伦理(孝)与国家政治(忠)完美嫁接。“君父”一词道尽一切:皇帝是天下人的父亲,臣民是子民。孝顺父母与效忠皇帝,是同一套道德原则在不同层面的体现。皇帝“以孝治天下”,推举孝廉,不仅仅是教化,更是一种诱惑——平民可以通过践行这种伦理获得社会声望甚至实质性好处,从而巩固了整个价值体系。

这种意识形态的灌输,经由教育(特别是科举制度)、宗族规范和地方习俗(乡约、族规),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毛孔。它使民众不仅服从,而且在道德上认同这种等级秩序,认为自己身处的位置是“天理”使然。即使生活困苦,他们也很少质疑结构本身,而更倾向于归咎于个别“昏君”或“贪官”,期待着下一个“明君”的出现。这就像古代一些思想家观察到的:专制统治得以延续,条件之一是臣民无法想象还有另一种活法。

但是,仅仅靠说教和恐吓还不够。要让民众觉得支持现政权“划算”,统治者必须提供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价值。一个完全不考虑民众基本福祉的政权,很难长久。

古代的王朝政府,在理想状态下,被期望承担一系列“仁政”职能:赈济灾荒、治理水患(如黄河)、维护大型基础设施(道路、运河)。在承平时期,这些举措能够减少民众的生存风险,提升其安全感。虽然这些行动常被批评为效率低下、官僚腐败,但相比完全的无政府状态,它们依然是重要的公共福利。

更重要的是,皇权专制体系为底层精英提供了一条有限的上升通道,这条通道具有强大的社会吸附功能。以中国古代的科举制最为典型。它原则上(尽管实际上受很多因素限制)向几乎所有男性开放,承诺了一条通过寒窗苦读进入官僚阶层、改变家族命运的道路。其结果,是社会上最具活力、聪明才智或野心的人才,其精力被引导到钻研经书、学习统治术之上,而非用于组织反抗或发展可能挑战皇权的独立经济、军事力量。

成千上万人参与科举,最终只有极少数能当官。但制度的妙处不仅仅在于选拔了这些官员,更在于让那绝大多数落榜者也深陷于这个游戏规则之中。他们认同这个体系,渴望成为它的一部分,并以此规训自己的行为和价值观。这就将社会精英的流动冲动,纳入了一个有利于皇权稳定的单一管道。本质上,这是统治集团对社会人力资本的一次成功“收购”与“引流”。

长期存在的制度,最终会塑造文化,而文化又反过来固化制度。经过数代甚至数十代人的熏陶,皇权下的服从与忠诚可以内化到民族的心理深处,变成一种“第二天性”或“集体无意识”。鲁迅所言“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虽然尖刻,却道出了在缺乏其他选择的历史长河中,民众对于一种稳定(哪怕是压抑的稳定)秩序的某种适应性。

同时,在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古代,“天高皇帝远”是常态。中央政权的实际控制力在基层会大打折扣,这反而在帝国的大一统框架下,为地方社会保留了相当的自治空间和自由度。民众的日常痛苦,往往直接来自地方官吏或豪绅,而非遥远的皇帝。这种空间让民众能够喘息,甚至有时会觉得皇权是一种可以制约身边“土皇帝”的遥远而抽象的公道象征。暴政的直接实施者常常是中间的官僚层,而皇帝则被幻想为最终的纠偏者——“圣上被蒙蔽了”,成为民众苦痛时的一种心理慰藉。

此外,组织有效反抗的成本极高。统治者深谙此道,他们会采取各种策略(如鼓励告密、打击结社、以生计压力让人无暇他顾)来防止被统治者形成稳固的同盟和集体行动能力。一盘散沙的民众,面对高度组织化的国家暴力机器,反抗的成功希望渺茫,而且代价惨烈。因此,在多数时候,默认与忍受就成了看似更“理性”的个体选择。

综上所述,古代皇权专制的长期维持,并非统治者单方面的强横,而是一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基于现实条件与复杂心理的、沉重而深刻的合谋。

民众用服从与赋税,交换最基本的秩序安全与有限的社会上升希望;统治者用暴力、意识形态和部分公共服务,来购买统治的稳定与合法性。这套系统用神圣叙事包装权力,用伦理纲常固化等级,用利益通道吸纳精英,用文化习惯消解反抗。它让“支持皇权”——无论是主动认同还是被动接受——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成为了一种对无数个体而言最具现实合理性的选择。

这套系统的韧性与精巧,也正是其悲剧性所在。它能够超稳定地循环再生,甚至在王朝崩溃后迅速以相似的模式重建,却难以从内部孕育出彻底颠覆其逻辑的根本性变革。只有当新的观念(如现代的共和、民主、平等思想)伴随着强大的外力冲击,逐渐瓦解了其意识形态内核,并培育出新的社会力量和集体认知时,这种延续千年的古老合谋,才终于开始走向它的终点。而这一切都说明,权力的真正根基,永远深植于最广大民众的观念与选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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