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美国,很多人脑海中会浮现出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以及基座上那段著名的诗句:“把你那劳瘁贫贱的流民,那向往自由呼吸,又被无情抛弃的流民,全都给我!那些无家可归、饱受颠沛的人,我在金门之侧,高举明灯!”这段文字曾是美国作为“民族大熔炉”的象征,承载着无数人关于机遇与新生的梦想。
然而,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当人们试图踏上这片土地时,面对的却往往是高昂的签证费用、漫长的审核流程、日益收紧的名额限制,甚至是一堵实体或非实体的“边境墙”。美国,这个以移民立国的国家,为何如今却不断收紧移民政策?这背后,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复杂变奏。

美国的移民故事,始于对国家建设最原始的需求。建国初期,广袤的土地亟待开垦,新兴的工业急需劳力,这个年轻的国家对几乎所有愿意前来奋斗的人敞开了怀抱。十九世纪中后期,横贯大陆的铁路建设招募了大量华工,他们与来自欧洲的爱尔兰、意大利、德国移民一起,用汗水浇筑了美国经济起飞的基石。那个时代,移民政策的核心是“鼓励”与“吸纳”,法律门槛极低,一张船票往往就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
然而,转变在十九世纪末悄然发生。随着一次严重经济危机的冲击,本土劳动力市场感受到压力,移民从“补充”变成了“竞争”。1882年,《排华法案》出台,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个基于种族背景大规模排斥特定移民群体的法律。这不仅是经济保护的开始,更标志着一种基于种族和文化优越感的“排外主义”正式进入国家政策层面。此后,限制的闸门逐渐落下:从要求移民具备读写能力,到设定国家配额,移民政策的核心从“我们需要谁”转向了“我们不要谁”。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约翰逊-里德法案》(又称《国家起源法》)将这种选择性排斥推向高潮。该法案巧妙地利用人口统计数据,设定了一个偏向西北欧移民的配额体系,旨在维持美国人口的“种族平衡”和所谓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主导地位。直到1965年,在民权运动的背景下,新的移民法才从立法上废除了这种赤裸裸的种族歧视,转而强调家庭团聚和个人技能。但政策放宽的同时,移民的洪流也改变了方向,来自拉丁美洲和亚洲的移民逐渐成为主体,这为日后新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因此,经济因素始终是移民政策最直接的推手。早期美国欢迎移民,是因为他们将移民视为纯粹的生产要素——带来劳动力、技能和消费需求,却几乎不索取公共资源。在那个福利制度尚不发达的年代,移民的生存完全依靠个人奋斗,他们的成功与失败,与国家财政的关联微乎其微。
然而,二十世纪以来,尤其是“罗斯福新政”之后,美国逐步建立起一套涵盖教育、医疗、养老、失业救济的现代福利体系。这套体系本质上是“集体所有制”的,资金来自全体纳税人的贡献。当移民踏上美国国土,他们不仅作为劳动者进入市场,也作为潜在的福利享有者进入这个分配系统。于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产生了:新来者是来做大蛋糕的,还是来分蛋糕的?
对于许多本土居民,尤其是中下层劳动者而言,答案倾向于后者。他们担心,新移民(特别是低技能移民)会以更低的工资要求抢走工作机会,同时其家庭(包括在美国出生的子女)会平等地享受公立教育、医疗补助等福利,从而摊薄本已紧张的公共资源,由此激发民众的排外情绪。此处可参考作者之前的文章:为什么福利主义,是当今世界各国乱象频出的万恶之源?
除了经济利益的算计,更深层的驱动力来自文化身份的焦虑。美国传统的主流文化,植根于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传统。历史上的欧洲移民,尽管来自不同国家,但在种族、宗教和文化基底上仍有相当的亲缘性,被认为能够被“大熔炉”较好地同化,最终塑造成一种具有共同价值观的“美国人”。
但1965年移民法改革后,移民来源地剧变。大量来自拉丁美洲、亚洲、非洲的移民,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语言、宗教、生活习惯和社群结构。他们往往聚居形成自己的社区,保持原有的文化纽带。这使得“大熔炉”的理想,在现实中越来越难以实现。
对于部分美国民众,尤其是文化保守主义者而言,这种变化构成了根本性的身份威胁。他们担忧,持续涌入的异质文化移民,不仅会在人口数量上稀释传统族群的比例(预测显示,非拉丁裔白人将在本世纪中叶成为少数),更会在文化上稀释乃至重塑所谓的“美国精神”。特朗普竞选时“建墙”的口号,以及他破天荒地宣布英语为美国官方语言,正是这种文化防御心态的极端政治体现。移民问题由此超越了经济范畴,成为一场关于“我们是谁”的文明身份保卫战。
而移民政策在美国两党制的格局下,又成为了共和党与民主党争夺选票、巩固基本盘的关键战场。
民主党的策略倾向于“包容”。他们主张为部分非法移民提供获得合法身份的途径,扩大难民接纳,并倾向于给予移民更多的社会福利。这背后有其政治逻辑:新移民,尤其是拉丁裔等快速增长族裔,在获得身份和福利后,更可能成为民主党的忠实选民。同时,支持多元文化、反对种族歧视的立场,也契合其进步主义选民的价值取向。
共和党,特别是其保守派基本盘,则高举“限制”与“美国优先”的大旗。他们的核心支持者——传统白人蓝领阶层、乡村居民和文化保守派——最直接地感受到移民带来的经济竞争和文化冲击。收紧移民、加强边境管控、驱逐非法移民、提高工作签证门槛,成为共和党取悦基本盘、展示“捍卫美国工人利益”姿态的招牌政策。特朗普政府将H-1B签证申请费提高到惊人的十万美元、大幅提高“弃籍税”以增加人才流出成本等举措,都是这一逻辑下的产物。
这种极化博弈导致移民政策陷入僵局。使得理性的、兼顾人道与秩序的妥协方案(如加强边境管理的同时为已长期居留的非法移民提供合法化途径),都因可能触怒任何一方的核心选民而难以通过。移民,就这样在政治角力中,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抽象的“议题”和“选票”,移民政策也容易来回摇摆。
此外,“9·11”事件为移民政策添加了一个沉重的砝码:国家安全。反恐战争使得边境安全与移民审查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政府出台了更严格的入境登记、监控和拘留措施,针对特定国家和宗教背景人群的审查尤为严密。移民,尤其是来自穆斯林国家的移民,容易被与恐怖主义潜在关联的怀疑目光所笼罩。
而且,随着国际地缘政治竞争加剧,来自特定国家的移民也开始面临额外的“忠诚度”审查。一种担忧认为,部分移民“身在美国,心在母国”,可能成为意识形态渗透或技术间谍的渠道。尽管这类个案比例极低,但足以在舆论中发酵成一种广泛的“不信任感”,为全面收紧技术人才移民政策提供了借口。
纵观美国移民政策的百年变迁,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深刻的悖论:这个因开放与流动而诞生、并因此强大的国家,其内部却不断滋生出走向封闭与保守的力量。经济上,从需要劳动力的自由市场逻辑,转向了保护既得利益的福利国家逻辑;文化上,从自信的同化“大熔炉”理想,转向了焦虑的文化身份保卫战;政治上,从超越党派的建国理想,堕落为两党争夺权力的选举工具。
当前美国不断收紧的移民政策,短期内或许安抚了部分群体的焦虑,保护了某些行业的利益。但从长远看,它可能正在侵蚀美国繁荣的根基:那套吸引全球最活跃的资本、最聪明的大脑、最富有冒险精神者的开放体系。当“美国梦”对世界英才的吸引力逐渐下降时,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诗句,听起来更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