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2月19日,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就前总统尹锡悦涉嫌发动内乱案作出一审宣判,判处尹锡悦无期徒刑。韩国检方此前曾以“在国家并无紧急状态下悍然动用戒严手段,试图推翻宪政体制”为由,要求判处其死刑。法院一审选择了无期徒刑,但这一判决已足以将尹锡悦的名字,刻在韩国总统那个长长的、几乎无人善终的名单之上。

回顾韩国政治史,假如一个韩国人生于1980年,他会发现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他人生走过的四十多年,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曾被定罪或面临严重司法指控的罪犯统治之下。从全斗焕、卢泰愚的军事政变与受贿罪,到金泳三、金大中儿子的腐败案,从卢武铉的家人受贿与其悲情自杀,到李明博、朴槿惠的锒铛入狱,再到今日尹锡悦的内乱罪与无期徒刑——“青瓦台魔咒”似乎不再是玄学风水的谈资,而是一个国家政治生态的结构性悲剧。
人们不禁要问:既然韩国总统一职如此高危,上台时虽风光无限,下台后却往往沦为阶下囚,为何仍有那么多人对此趋之若鹜,前赴后继?是这些政客都缺乏基本的风险判断能力,还是这个职位背后,隐藏着常人难以抗拒的致命诱惑?
答案的第一层,在于权力本身那令人眩晕的吸引力。
韩国总统,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行政首脑,其权力之大、资源之广、影响力之深,是任何其他职业无法比拟的。在韩国“帝王式总统制”下,总统通过全民直选获得强大的民主正当性,同时掌控着超过300个高级职位的人事任免权,从总理、部长、军队高层到大法院院长、宪法法院法官,其影响力渗透行政、立法、司法各个领域。这种“赢家通吃”的结构,意味着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国家机器,实现个人意志,享受万众簇拥的巅峰体验。
对于野心家而言,这种体验的诱惑是致命的。它意味着名留青史(哪怕是恶名)的可能性,意味着对巨大国家资源的支配快感,也意味着为一个家族、一个派系攫取难以估量的利益。尽管任期有限——韩国总统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但台上的短短几年,所能获得的权势、名誉乃至隐性利益,可能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勤勤恳恳、遵纪守法的一辈子。
这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局。政客们并非看不到前辈们的下场,但他们往往心存侥幸,或者进行了一番冷酷的成本收益计算:相比于潜在的政治清算与牢狱之灾,那几年手握权柄、风光无限的日子,以及在此期间能够构筑的利益网络与财富基础,显得更为诱人。他们赌的是自己能够安然度过任期,赌的是下台后仍有能力周旋自保,赌的是历史评价或许会有转机。尹锡悦在结案庭审中的冷笑,坚称自己是在行使宪法赋予的紧急权力,何尝不是这种赌徒心态的最终体现?
然而,仅仅用个人野心解释,仍显肤浅。韩国总统悲剧的深层根源,在于其政治制度本身设计的内在矛盾。
韩国实行的是直选总统制,且任期单届,不得连任。这一制度初衷是防止独裁,却带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后果。
其一,是“时间偏好”极高。一位总统只有五年时间,且知道五年后必然下台,无权连任。这导致其执政行为极度短视。他必须在有限任期内,快速推进自己的政治议程,兑现竞选承诺,巩固权力基础,安排身后之事。这种急迫感,促使政策往往偏向激进、片面,容易侵犯部分群体的利益,也为仓促甚至铤而走险的决策埋下伏笔。尹锡悦在面临夫人金建希即将被特检调查、自身政治生命受威胁时,选择孤注一掷宣布戒严,正是这种高时间偏好下的典型产物——他等不起,也输不起。
其二,也是更根本的,在于民主选举制度在韩国演变为一种“合法的财产再分配游戏”。民主的本意是人民当家作主,但在实践层面,尤其是在社会撕裂严重的韩国,它常常异化为不同利益群体通过选票支持自己的代理人,上台后利用国家权力,对资源和社会财富进行有利于本群体的“再分配”。候选人为了当选,必须向特定群体(如劳工、农民、特定地域、财阀员工等)许诺各种福利、补贴、政策倾斜。这些许诺的本质,是通过国家权力,将一部分人的财富转移给另一部分人。一旦当选,总统就必须兑现这些承诺,否则将失去政治基本盘。
这种“分赃”式的民主,带来两个恶果:一是持续的政策摇摆与社会撕裂。今天A群体支持的总统上台,推行有利于A的政策,损害B的利益;明天B群体的代言人上台,必然清算前任,推行有利于B的政策,并向A讨还“公道”。长此以往,社会陷入冤冤相报的恶性循环,民众对立加剧。二是权力寻租空间巨大。总统拥有分配利益的巨大权力,企业、财阀、利益集团为了获得政策照顾、订单、特许权,必然千方百计接近权力,进行利益输送。官商勾结、腐败滋生几乎成为制度性必然。每一任总统都深陷其中,区别只在于是否被发现、被清算。
因此,韩国总统的悲剧,并非简单的个人道德沦丧,而是这种“民主分赃制”下的必然产物。总统们打着民主的旗号,行使着侵犯一部分人产权以讨好另一部分人的权力,从自然法和伦理上看,其行为本身便游走在犯罪的边缘。一旦政治风向转变,司法工具被对手掌握,清算便随之而来。所谓“青瓦台魔咒”,魔咒不在风水,而在制度。
在制度陷阱之上,是韩国社会极度对立的民众观念,这进一步将总统职位推向火山口。
韩国社会在诸多议题上存在深刻裂痕:经济增长与福利分配、对美对日外交立场、女权与男权、朝核问题、历史恩怨……这些价值判断上的根本分歧,很难通过理性辩论达成共识,反而极易被政客操弄,成为动员选民、获取支持的工具。
李在明通过对日强硬、强调“国格”来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尹锡悦则以废除女性家庭部、反对过度福利来迎合保守派和年轻男性选民。政治人物被包装成某种意识形态或群体利益的“救世主”或“代言人”,支持者对其产生情感依附甚至个人崇拜。政治斗争于是不再是政策优劣之辩,而演变为“我们”与“他们”的你死我活。
在这种情况下,总统的个人命运,便与支持他的庞大群体的“观念认同”捆绑在一起。攻击一个总统,被视为攻击其背后群体的价值观和利益;保卫一个总统,则是在保卫自己的“政治正确”。尹锡悦戒严事件后,支持率一度不降反升,正是因为其反对者李在明被另一半民众视为“更大的恶”,形成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政治逻辑。
这种观念的对立,使得政治斗争异常残酷。失败者失去的不仅是权位,还可能面临全面的政治追杀、司法清算乃至人身危险。政客们深知,一旦失势,便可能万劫不复。因此,他们在台上时就必须竭尽全力巩固权力,打击对手,甚至像尹锡悦一样,企图用非常手段“一战定乾坤”,永绝后患。政治从治理国家的艺术,异化为你死我活的生存战争。
由此可见,人们前赴后继竞选韩国总统,并非因为他们愚蠢或盲目,而是因为:
1、权力的终极诱惑实在太大,足以让人甘冒身陷囹圄的风险。
2、制度设计使其成为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且由于任期短暂,赌徒们倾向于快速下注,不计长远。
3、民主异化为利益再分配工具,使总统职位成为各方势力必争的“分赃总枢纽”,坐上这个位置,就能主导资源流向。
4、社会观念撕裂,将政治斗争零和化,迫使政客为生存而战,进一步加剧权力的滥用与清算的残酷。
要打破“青瓦台魔咒”,仅仅寄望于出现“道德完人”总统是不现实的。关键在于制度改革:是否可以考虑引入连任制以降低时间偏好,让总统有更长期的规划?是否应该大幅限制总统的人事任免权和政策裁量权,削弱其“分赃”能力?是否应改革选举制度,减少民粹煽动,促进共识政治?甚至,是否应认真考虑改为议会内阁制,以分散行政权力,增加制衡?
然而,修宪改制谈何容易。这涉及深刻的权力重新分配,在当下高度对立的韩国政治氛围中难有共识。只要现有的“赢家通吃”与“民主分赃”结构不变,只要社会撕裂依旧,韩国总统这个“高危职业”就永远不会缺少年少轻狂或老谋深算的应聘者。
尹锡悦的无期徒刑,不是终点,而只是这个循环中最新的一环。它再次以鲜血和铁窗为墨,为韩国的政治教科书添上了沉重的一页。下一页的主角,或许正在摩拳擦掌,计算着风险与收益,准备踏上那条鲜花与荆棘同在、巅峰与深渊相邻的险路。因为在那权力的顶峰,短暂的辉煌,足以让无数人忘却身后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