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等技术进步导致失业的谬论,为何总能蛊惑人心?

每隔几年,当一项新技术掀起浪潮——无论是蒸汽机、汽车、互联网,还是今天的人工智能——一个幽灵便会如期而至,在社会的舆论场上盘旋低语:“小心,它要让你失业了。”这个幽灵的名字,就叫“技术性失业论”。

从二百多年前砸毁珍妮纺纱机的英国工人,到今天忧虑被算法替代的办公室白领,这个论调仿佛拥有不死之身,一次次被事实与逻辑击倒,又一次次改头换面,在新的时代俘获大量信众。任何稍具历史常识与经济学思维的人都不难看出,二百年来,技术进步在总体上创造了远超过去的就业岗位与财富,将无数人从繁重、重复甚至危险的劳作中解放出来,并催生了我们的祖辈无法想象的全新职业与生活享受。

那么,一个在理论与事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的谬论,为何总能轻易拨动大众的心弦,甚至让一些“专家”也奉为圭臬?这并非因为人们愚昧,而是因为这谬论本身,被精心(或无意地)包装了一层层极具迷惑性的外壳。它巧妙地利用了人性中的直觉弱点、认知盲区与情感软肋。

第一层迷惑:静态的直觉与片面的“看见”。

人类思维天生偏爱静态与直观。我们看到机器手臂在流水线上精准作业,便立刻联想到旁边工人的离场;我们看到无人驾驶汽车在道路上测试,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出租车司机茫然的脸。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因果联想:机器来了,人的位置没了。

这种观察本身并没有错,但它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只“看见”了被替代的一方,却“看不见”因此被释放和创造出来的另一方。它像一台固定焦距的相机,只对准了马车夫落寞的背影,却无法将镜头拉远,展现整个汽车工业从采矿、炼钢、制造、销售到维修、加油、公路建设所带来的数百万就业岗位的宏大画卷。它只记录了某个纺织作坊的关门,却忽略了机械化纺织厂以更高工资招募了更多工人,以及更便宜的布料如何让数百万过去衣不蔽体的人有了“偶尔换新衣”的奢侈,进而催生了服装设计、时尚零售等无数衍生行业。

经济是一个动态、关联的有机整体,而非一堆孤立零件的简单拼接。技术进步的本质,是将人力从较低价值的重复劳动中“节约”出来,转而投入到能够满足消费者更迫切、更高级需求的领域中去。当A行业的生产效率因技术而提升,其产品价格下降,需求量可能激增(想想手机和电脑的普及),本行业就业反而扩大;即使本行业用工减少,那也意味着劳动力被释放,去填充B、C、D等过去因资源不足而无法充分发展的行业。民众对便利、舒适、娱乐、精神追求的欲望是无穷的,一个需求被满足,十个新需求已在萌动,现在的绝大多数行业都是近几百年来技术进步后才出现的,失业?在永不停歇的人类行动与欲望面前,长期、大规模的失业只是一个不合逻辑的幻影。

第二层迷惑:受害者的声音与沉默的大多数。

技术进步会重塑利益格局。总有少数群体,他们熟悉的技能、经营的模式、依赖的生态,会在技术浪潮的冲刷下变得不再经济。他们是进步的“暂时适应者”或“固有模式守护者”。他们的利益真切受损,他们的焦虑实实在在,因此,他们呐喊的声音必然最大、最尖锐、最富有情绪感染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因技术进步而受益的绝大多数。他们享受着更优质廉价的产品、更便捷的服务、全新的工作机会与更高的收入,但他们通常沉默。没有人会天天上网高呼:“感谢汽车让我出行方便!”“感恩互联网让我在家办公!”受益是弥散、常态且容易被遗忘的,而受损却是集中、刺眼且令人铭记的。

于是,在舆论的广场上,便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声场:少数受损者的悲鸣被反复放大,通过媒体(尤其是青睐冲突与悲剧的媒体)的传播,制造出“民怨沸腾”、“大众反对”的幻象。而那些真正代表大多数消费者福祉的、无声的“金钱投票”(用消费选择支持新技术),却被忽略了。这就像一场戏剧,舞台上只有哭诉的“卢德分子”在控诉机器,而台下万千因机器而穿暖吃饱的观众,却隐身于黑暗之中。政治家与舆论很容易被舞台上的聚光灯所误导。

第三层迷惑:对复杂性的逃避与简单的归罪。

人类心理倾向于为复杂问题寻找单一、清晰的归罪对象。失业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经济现象,其成因可能错综复杂:错误的宏观政策扭曲了资本结构、僵化的劳工法例抬高了雇佣门槛、不当的福利补贴削弱了工作激励、特定的产业周期波动……厘清这些需要深度的经济学洞察与细致的实证分析。

相比之下,将失业归咎于“机器”或“AI”,是多么直白、多么“顺理成章”!它无需深究令人头疼的货币政策或劳动法规,只需指着那台新设备或一行行代码即可。这是一种认知上的偷懒,也是一种情感上的宣泄。它将社会系统性问题的责任,转移到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仿佛可以“关停”的技术工具上。这种归因不仅轻松,还能赋予反对者一种“捍卫弱者”、“保护就业”的道德优越感。

更可悲的是,这种谬论常常与另一种谬误——“破窗谬论”相结合。有些人认为,阻止机器、保护落后产能,哪怕效率低下,至少“保住了岗位”。他们没有看到,这种保护是以牺牲全社会消费者的利益和整体经济增长为代价的。它就像为了维持蜡烛工人的就业而禁止电灯,为了让挖沟工人不失业而拒绝使用挖掘机(那何不干脆用勺子挖运河呢?创造的就业岂不是更多?)。这种思维将“工作”本身当成了目的,忘记了经济的终极目的乃是以更高的效率、更低的成本去满足人类无尽的需求。它保护的是少数人的“工作岗位”,损害的却是所有人(包括那些被保护者自身)的生活水平提升可能。

第四层迷惑:披上“关怀”外衣的既得利益捍卫。

很多时候,“技术导致失业”的呼声最响亮、最持久的,并非普通的劳动者,而是那些在旧格局中稳固的既得利益集团。垄断牌照的出租车公司抨击网约车,效率低下的实体零售商指责电商平台,传统媒体的从业者抵触自媒体……他们往往会给自己的抵制披上华丽的外衣:“保护底层生计”、“捍卫实体经济”、“维持社会稳定”。这些宏大词汇极具感染力,能够轻易唤起公众的同情与道义支持。

然而,掀开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往往是冰冷而赤裸的利益算计。他们所要求的,本质上是通过政治或舆论的力量,阻挡更高效、更受消费者欢迎的新竞争者入场,以便继续享受超额利润或免于竞争的压力。他们的逻辑是:“请用强制力(例如特殊法规、税收或禁令),把本该属于消费者的实惠,装进我们的口袋。”这种诉求,与当年马车夫协会推动《红旗法案》限制汽车时速并无本质区别。

普通大众若不察,很容易被这些“大词”和看似悲悯的叙事所打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技术进步与消费者利益的对立面,成为了维护特定集团特权的同盟军。

由此可见,“技术性失业”的谬论之所以能蛊惑人心,归根结底,是因为它巧妙地将局部呈现为整体,将短期阵痛渲染为长期灾难,将静态画面替代了动态过程,并以情感和道德叙事掩盖了复杂的利益真相。它迎合了我们认知的惰性、感官的局限以及对不确定性的天然恐惧。

然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恐惧与咒骂而逆转。从珍妮纺纱机到流水线,从计算机到互联网,每一次对所谓“失业浪潮”的恐慌,最终都被证明是人类生产力与创造力的一次大解放,是生活水平向上攀升的一级新台阶。今天关于AI的恐慌,不过是这出漫长历史剧的最新一幕。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因噎废食地抵制工具,而在于如何构建一个更具弹性、更尊重契约自由、鼓励资本积累与技能再培训的社会环境,让每个人都能在创造性的“破坏”与“重建”中,平稳过渡,并最终享受到技术进步带来的普遍红利。我们需要抵制的不应是机器与算法,而是那些阻碍资源自由流动、扭曲价格信号、保护低效既得利益的管制与特权。

当你能看穿那层迷惑性的外壳,便会发现,那萦绕不散的古老咒语,其内核无非是一句怯懦的自白:“我不想进步,也请你停下。”而人类文明前行的答案,早已写在每一次技术浪潮带来的更繁荣、更多样的就业图景与更丰裕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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