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知名媒体人写了一篇文章,说红果短剧很"可怕",还顺带提出了一个新名词——国内互联网正在逐步进入"字节时间"。

这位作者的履历确实漂亮:复旦大学新闻系学士,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公共管理硕士,中山大学企业管理博士,《第一财经日报》创办人,人文财经观察家……一串头衔念下来,闪闪发光,足够让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称是。
但很遗憾,再高的学历、再丰富的经历,也不能保证一个人的认知就一定正确。
就拿标题中说的"字节时间",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因果倒置的笑话。
按文章的意思,似乎是说字节跳动已经强大到某种程度,以至于整个中国互联网都要按照它的节奏走,用户也只能被它牵着鼻子走。听上去惊心动魄,像是在描述一个庞大的机器帝国已经接管了一切。
但这里偏偏藏着全文最致命的一处硬伤:因果倒置。
事实上,从来不是哪一家企业牛到可以命令亿万用户"你必须这样用手机",而是亿万用户的选择,决定了哪一家企业能活、能长大。企业与用户之间,从来不是前者规定后者,而是需求在前、供给在后。没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深夜里愿意点开一集短剧、愿意在地铁上刷十几分钟,任何一家公司的商业神话都无从谈起。
也就是说,不是字节安排了用户,恰恰相反,是亿万用户的认可和选择成全了字节。所谓某个企业的时间,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伪概念。
那真正的"时间"属于谁?属于亿万消费者。每一个消费者的需求和偏好在时刻变化,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可能就腻了,这就逼得所有企业必须战战兢兢地追着需求跑:追得上的,能活得久一些;追不上的,随时被扫地出门。红果短剧为什么能起来?不是因为有人发文件命令大家去看,而是因为有相当一批观众真的喜欢看,真的觉得好看,真的觉得那十几分钟比刷别的更解闷。这是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认可。
更让我纳闷的,是文章开头——大意是说红果短剧成瘾、收割用户的注意力。
我实在是费解,这居然出自一位专业财经媒体的创办人之口,而且他自己也是办企业、做媒体的。
"收割"是什么意思?收割,是不问对方愿意不愿意,拿着镰刀就割。它默认了对方是庄稼、是韭菜、是毫无判断力的对象。可交易从来不是这样的。
任何一笔自愿达成的生意,都是互利共赢的。你花钱,我交货;你觉得值,我觉得合适。这笔买卖成立,恰恰因为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如果一方只是被"割",另一方只是在"收",那这笔生意根本做不成第二回——被割的人早跑了。
那么请问这位作者:你自己办企业、做媒体,也是在收割自己的读者和用户吗?如果答案是没有,那凭什么同样的逻辑放到红果短剧身上,就变成了收割?
说到底,这是一种双标的自我豁免:自己的生意是"提供服务",别人的生意是"收割用户";自己赚的钱是辛苦钱,别人赚的钱是黑心钱。区别不在事实,而在立场。
必须承认,这位作者的文章观察很细,数据也扎实。他能把时长、用户规模、内容形态一条条列出来,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但问题恰恰出在最底层:它的本体论错了。从头到尾,它都在用一个错误的前提解释这个世界。具体来说,至少错了四处。
第一,用集体口径解释个体选择。它把"亿万用户"当成一个可以被安排、被操控的整体,仿佛只要一家企业够大,就能像指挥军队一样指挥所有人。但社会现象从来不是由一个叫"大众"的集体决策出来的,而是无数具体的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处境里,各自做各自的选择,这些选择叠加起来,才构成了我们看到的样子。没有"大众"这个会思考、会被驯服的主体,只有一个个会算账、会挑剔、会随时改主意的活人。
第二,用聚合时长替代主观价值。文章津津乐道于"用户平均每天花了多少时间",可时长本身不是罪证。一个人愿意花两小时陪孩子,愿意花一小时读闲书,愿意花半小时看短剧,只要是他自己的决定,这就是他在那个时刻认为最值得的用途。价值是主观的,是一个人内心对"值不值"的判断,它不能被某个平均数或总数代表,更不能被旁观者越俎代庖。
第三,用精英品味裁判消费者偏好。字里行间,能读出作者那种隐隐的优越感:短剧嘛,极端,没营养,这种腔调我们太熟悉了。历朝历代的知识分子都有一个通病,觉得自己读的书多、欣赏的东西高雅,就有资格教训大众"你应该看什么""你不该看什么"。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正是这种"我品位高、你品位低"的傲慢,让他们在市场里一次次败下阵来。市场的裁决很简单:不管你的东西多么阳春白雪,没人愿意使用或掏钱,它就没有价值。反过来说,能被亿万人选择的东西,哪怕在某些人眼里俗不可耐,也自有它满足真实需求的本事。消费者用钱包投的票,比任何评论家的品味勋章都更有分量。
第四,把市场过程写成"机器驯化人"。这是全文最要命的一处想象。在作者笔下,市场不再是无数人互相交换、彼此发现需求的过程,而变成了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专门研究怎么把人驯服、把注意力榨干。可真实的市场完全不是这样运转的。市场是一个持续的发现过程:企业家不断试错,试探消费者到底想要什么;消费者不断用买与不买给出反馈;做对了的活下来,做错了的出局。这是一个双向的、动态的过程,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碾压。把市场想象成"驯化机器",本质上是用一种恐惧替代了理解。
回头看这篇文章最深层的底色,其实是一种父爱式的焦虑。
作者是真的担心。他担心大家的时间被浪费,担心大家被低级趣味拉低,担心整个社会在娱乐里沉沦。这份担心听上去很温情,很负责任,甚至有点感人。
但这份温情底下,藏着一个不容挑战的假设:你比我蠢,你分不清好坏,你需要我来替你把关。
这就是父爱主义最隐蔽的傲慢。它表面上是关怀,实质上是剥夺——剥夺的正是消费者主权。它不承认每个人是自己利益的最好判断者,不相信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闲暇怎么花,不认为别人的选择即使看起来"不划算"也值得尊重。
而消费者主权,恰恰是市场经济最珍贵的根基。它意味着,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以什么方式生产的,不是某个权威的品味,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选择。谁的服务更好、更便宜、更合心意,谁就能赢得金钱投票,做大做强;谁违背了这个方向,就会被无情淘汰。这不是冷酷,这恰恰是市场经济最伟大的地方——它逼着每一个生产者低下头,去认真对待每一个普通人的需求。
所以,把这种机制的产物污名化为"可怕",把消费者的自主选择说成"被收割",把企业的成功说成"掌控用户",本质上是在跟消费者主权过不去,是在跟亿万普通人的选择过不去。
至于红果短剧可怕吗?
一个东西,能让上亿人在闲暇时找到一点消遣,能让创作者多一条谋生的路,能让企业凭本事赢得认可——这样的东西,究竟可怕在哪里?事实上,每一个用户都可以随时抛弃它。
真正值得警惕的,反倒是那套"我知道什么对你好"的逻辑。它顶着忧国忧民的面孔,揣着一个不容置疑的判断:大众的选择是错的,需要有人来纠正。而这种"纠正"一旦落到实处,代价从来不是由说话的人承担——恰恰是那些被"纠正"的普通人,会先失去他们本来拥有的选择。
一个社会的进步,不在于有多少人自告奋勇地去替别人决定什么该看、什么该玩、什么才算有品位;而在于是否承认,那些看起来"低俗"的选择,也是个人自由的一部分;那些看起来"不入流"的偏好,也是一个人对自己生活的主权。
学历、头衔、履历,都是好东西。但它们只能证明一个人在某件事上的能力,不能证明他在所有事情上的高明,更不能给他一种凌驾于他人选择之上的资格。
再高的学识,也高不过消费者用钱包投出的那张票。这,才是这场"可怕"之争里,真正不该被颠倒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