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价格战"这三个字在舆论场中的味道变了。
往前推个十年二十年,哪家企业打起价格战,消费者大多是拍手叫好的——东西更便宜了,谁不高兴?可如今你再看看,多的是"反内卷"、"整治无序竞争"、"抵制恶意低价"的声音。某些媒体更是言之凿凿:价格战扰乱市场秩序、拉低产品质量、导致行业恶性循环。

这两种说法,其实都有各自的道理,但却都只是一家之言,站在一个片面的立场看问题。
咱们不妨先来讲个故事。
某个小区,过去只有一家饭店。店老板叫张三,厨艺平平,菜价不便宜,可居民没得选,只能天天去他那儿。张三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后来有一天,隔壁新开了家饭店,老板叫李四。李四手艺好、分量足、价格还便宜,居民们一窝蜂全涌到李四家去了。张三的店里门可罗雀,收入一落千丈。
张三心里憋屈啊。他能不能冲到李四店里,指着李四鼻子骂他扰乱市场?说李四恶意竞争,要求把他店封了?能不能拦着消费者,不让他们去李四家,只能来自家吃饭?
不能。因为李四开饭店是他的权利,消费者去哪家吃饭也是他们的自由。张三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提高自己的手艺、降低自己的价格、改善自己的服务,把客人重新"赢"回来。这才是正当竞争。否则,他要的不是权利,而是特权——一种不让别人做同类生意、让消费者只能来他家消费的特权。
企业之间的价格战,说白了就是张三和李四故事的升级版。
一家企业给自己的产品定个低价,吸引消费者来买,它卖的是自家的东西,消费者掏出的是自己的钱——双方都是自愿的,谁的权利受到侵犯了吗?没有。整场交易里,没有任何人的财产或人身受到损害。
那为什么还有人站出来,义愤填膺地反对价格战呢?
原因很简单——叫得最大声的,恰恰是那些在价格战中处于"张三"位置的企业。
他们的顾客流失了,收入下降了,于是开始给价格战安上各种罪名:内卷、恶性竞争、拉低质量、扰乱市场……一套套说辞轮番上阵,试图让公众相信价格战是一种"恶"。但帽子扣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这些指责的实质,不过是想要剥夺竞争对手对自己产品的定价权,让自己免于激烈竞争。
更有意思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这样的声音,在当下的舆论中居然能占据上风?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戴着两顶帽子——生产者,和消费者。
作为消费者,按理说应该欢迎一切能让自己买到便宜好货的事情。可问题是,在如今商品极大丰裕的时代,作为消费者,我们很少会因为买不到东西而痛苦;即便有痛苦,也往往是口袋里钱不够的痛苦。而这就又很容易把我们引向了"生产者"的那顶帽子——收入从哪里来?从工作里来,从生产者身份中来。
作为生产者,谁不想要更高的收入、更轻松的工作、更少的竞争?谁不希望自己的行业别来太多人抢饭碗?这种心态太正常了。而当某些企业喊出"反内卷"、"抵制价格战"的口号时,恰好与我们内心深处作为生产者的那种怕竞争、求安稳的本能产生了共鸣。于是,人们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反对价格战的那一边,甚至忘记了,自己同时也是那个会因价格战而受益的消费者。
这种观念的转变,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大错特错。
价格是什么?价格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它是买卖双方在自愿基础上,对商品交换达成的一个比率。这个比率之所以有意义,前提是双方都对自身拥有完全的处分权——企业有权决定卖多少钱,消费者有权决定花不花这个钱。任何对这两项权利的限制,都是在破坏价格机制的运行。
而价格机制一旦被破坏,后果往往出人意料。你以为打压低价是在"维护行业秩序",结果可能是企业失去创新动力,行业失去优胜劣汰的活力,最后所有人都在买又贵又差的东西;你以为"反内卷"是在保护从业者,结果可能是市场准入被抬高,新企业进不来,老企业躺着赚钱,消费者却要为此买单。这些都不是谁故意要造成的,而是限制权利之后必然会涌现的非意图后果。
所以,价格战本身既谈不上善,也谈不上恶,它就是市场竞争中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说到底,竞争让人不舒服,但它从不侵犯任何人的权利;而反对价格战,无论有多少理由,落下手却是实打实的强制,限制或剥夺企业和消费者处分自身财产的权利。
因此,我们真正该反对的不是价格战,而是那些打着各种旗号、试图剥夺人们自由定价和自由选择这些权利的做法,尊重并保障每一个个体处分自身财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