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人们隔三差五就能刷到这样的呼声：强制双休、禁止加班、提高最低工资、强制足额社保、限制企业解雇、违法解雇要赔一大笔钱……在很多人看来，只要把这些“保护劳动者”的措施一条条立起来、用起来，劳动者就能捧上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从此告别“996”、告别低薪、告别失业焦虑，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些愿望当然是好的。但愿望好，不代表方法对。
我们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劳动者找不到满意的工作？难道是因为老板们普遍心太黑、良心太坏吗？
恐怕不是。
一份工作，说到底就是一桩买卖交易合同。企业是买家，买的是劳动者的时间和能力；劳动者是卖家，卖的是自己的劳动。工资是什么？就是这笔交易的价格。这个价格不光包括每个月打到卡里的数字，还包括工作环境怎么样、假期多不多、有没有发展前途等等。它是一个综合的"价格包"。
接下来是一个关键问题：价格是怎么形成的？很多人下意识觉得，工资高低取决于老板“有没有良心”。可现实是，价格从来与道德无关，而取决于买卖双方的供需博弈。再善良的老板，也要核算收支，企业活不下去，一切善意都无从谈起；再“刻薄”的老板，也无法拿枪逼着谁必须来上班——劳动者不答应，这笔买卖就做不成。反过来也一样，劳动者再想卖高价，也得有人愿意买。
劳动者对现状的不满，本质上就一句话：对自己劳动力的售价不满意，希望买家出更高的价。
那为什么买家不愿意出更高的价呢？原因很多，但最核心的一条是：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劳动者太多，就业岗位太少，价格自然上不去。劳动者之间彼此竞争，价格自然被压低。
这里面有一个人们常常忽视的悖论：是买家之间的竞争，推高了价格；而卖家之间的竞争，压低了价格。每个人买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卖家越多，作为买家的自己越能捡便宜，价格低。而当你卖东西时，买家越多，卖家能卖的价格越好，也就是价格高。
然而在劳动力市场，劳动者们作为卖家，却把薪资低的问题归咎于买家，实在是匪夷所思。
现在再回头看看网上那些呼声，有哪一个是在解决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这个核心矛盾？一个都没有。恰恰相反，它们全都在干同一件事：强制提高买家——也就是企业——的用工成本。
强制双休，意味着企业要花同样的钱买更少的工时；最低工资，意味着企业必须用更高的价格购买同样的劳动；限制解雇，意味着企业一旦招错了人，想换都换不掉或必须得高成本换掉……这些措施每实施一项，企业的用工成本就往上涨一截。
结果是什么？买家觉得不划算，那就少买，甚至不买。
于是，劳动力市场上“买家”更少、就业岗位萎缩，供需矛盾不但没缓解，反而被进一步放大。那些原本有机会进入市场的人，那些本来可以在低起点上先干起来、慢慢积累经验的人，他们连入场券都拿不到了。部分已在岗位上的劳动者可能短期受益，但代价就是更多人被挡在门外——找不到工作，或者干脆失业。这便是“好心办坏事”的典型。
打个比方就明白了。今年某地西瓜滞销，瓜农愁眉不展。这时候如果出台规定，强制消费者必须以高价买西瓜，消费者乐意吗？显然不乐意。原本愿意买的人，也会绕道走开，最后瓜烂在地里，瓜农亏得更惨。劳动力市场是同一个道理：强行要求企业“出高价”，结果只能是岗位萎缩，劳动者处境更艰难。
所以，指望靠强制提价来改善劳动者处境，无异于饮鸩止渴。真正的出路，是尊重价格的形成机制，并在这个基础上解决问题。
当前就业问题的核心是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那就应该在增加需求上下功夫，也就是要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怎么创造？归根结底一句话：营造好的营商环境，让企业愿意来、敢于干、能发展。
这就需要保护产权——让企业家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不会被随便拿走；保护资本——让投资者敢于把钱投进来，而不是藏着掖着或者转移到国外；保护契约自由——让每一笔交易都能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达成，并且得到严格的执行。
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敢于创业、敢于扩张、敢于雇人。当越来越多的企业愿意开张、愿意扩张、愿意招人，就业岗位多了，劳动者的议价能力才会有普遍的实质性提升。企业间也会竞相加薪、改善福利、优化环境，只为把人留住。
这里的关键，是“契约自由”。为什么契约自由这么重要？因为买卖是要双方都同意才能成立的。你只保护卖家，伤害买家，买家就会减少交易；你只保护买家，伤害卖家，卖家就会退出市场。无论哪种情况，交易减少，双方都受损。只有双方在自由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交易，这笔交易才对双方都有利——否则，谁会愿意签这个约呢？
每一家企业、每一个劳动者，处境千差万别。有人愿意多加班多赚钱，有人愿意少赚钱多休息；有人愿意接受低工资先学技术，有人愿意高薪高强度。这些选择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什么对自己最有利。让法律来代替每个人统一做选择，结果只能是削足适履。
所以，对劳动者最好的保护，从来不是替他们决定交易的条件，而是保护他们自由交易的权利。只要契约是自由的、是自愿的，并且能够得到严格的保护与执行，那么每一个劳动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去谈一份对自己最有利的合同。企业也是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保护——不是让一部分人受益、另一部分人失业，而是让市场这台最精密的机器正常运转，让供需双方在自由中找到平衡。毕竟，当交易的大门敞开时，机会才会流向每一个愿意伸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