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舆论场上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边是，提起“企业”、“老板”，不少人咬牙切齿，仿佛天下乌鸦一般黑；另一边是，提起那么几家“网红企业”，同一批人又立刻换了面孔，赞不绝口，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词都堆上去。
说实话，这两种态度都非常有害。对前者，我已经写过不少文章，其危害讲过很多，今天不再重复。今天单说后者——因为它披着“赞美”的外衣，危害更隐蔽，有清醒认识的人反而更少，今天就来专门聊聊它。
说起被神化的企业，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几个名字，有些企业在网上还非常火。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里不点名。它们有的把服务做到了极致，让消费者觉得钱花得舒心；有的把福利给得相当体面，让员工觉得活干得值。
这本身有什么问题呢？一点问题都没有。企业想赢得消费者，就得把产品做好、把服务做细；想留住劳动者，就得把待遇给够、把环境弄好。这是任何一家企业想在市场上活下去、活得好，都必须竭尽全力去做的事。
问题出在舆论怎么看待这件事。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如今夸一家企业，光夸是不够的。夸完还不过瘾，必须再拉几家别的企业出来“示众”——你看人家怎样，再看看你们怎样。有了对比、有了鞭挞，前者的“优秀”才显得光芒万丈。于是我们经常看到，许多声音在夸赞某家企业时，总要顺手拉出别的企业来鞭挞一番。
到了这一步，这种声音就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表达了，而是典型的扬此抑彼。
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我想到一个几乎人人都熟悉的场景：家长夸别人家的孩子。
比如孩子某门课考砸了，家长不去问为什么考砸、是基础不牢还是方法不对，而是张口就来：你看看别人家的某某，再看看你。这话不少人从小听到大，熟悉到几乎察觉不出它有什么不对。
可稍微一想就明白，这种做法既懒惰，又幼稚，而且有害。
说它懒惰，是因为它跳过了最困难也最必要的一步——找出原因，对症解决；说它幼稚，是因为它无视一个基本事实：每个孩子的禀赋、能力、成长环境本就不同，拿别人最长的那块板，去比自己最短的那块板，比出来的结果毫无意义；说它有害，是因为这种对比既不会把别人家的孩子变成自家的，也不会让问题自动消失，它只会让孩子觉得“我再努力也没用”，于是要么自卑，要么逆反。
一句话：除了让说话的人出一口气，什么都没有改变。
回到舆论对某些企业的神化崇拜，道理相似，危害却大得多。为什么？因为家长再怎么数落，面对的终究是自家孩子；舆论却从来不会把被它拉踩的企业当成“自己人”。
那么，当舆论夸赞某些企业、贬低其他企业时，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越是真情实感地赞美“别人家的企业”，就越容易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他既享受不到那些被夸上天的产品和服务，也进不去那些企业享受高薪和福利。别人家的企业越优秀，映照出的就是自家企业的越不堪。这股不满往哪儿发泄？自然是转过头去，把怒火倾泻在自家企业和那些“不够好”的企业身上。你看，文章开头说的第一种现象，恰恰可以从第二种现象里长出来。绕了一圈，还是同一个毛病。
本来，人的禀赋有高有低，企业也莫不如此：有的经营有方、财力雄厚，有的勉力维持、甚至朝不保夕，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而企业与劳动者之间，从来都是双向选择。
那些把网红企业捧上神坛、把别的企业踩进泥里的人，不知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既然前者那么好，你为什么进不去，只能待在后者？更该追问的是：如果前者你进不去，后者又被舆论围攻、处境艰难、一步步萎缩，你这不是在砸自己的饭碗吗？很多人明明根本够不着前者提供的优秀服务和高额薪水，那它们再光鲜也与你无关；真正每个月把工资打进你卡里、把各种商品送到你手边触手可及的，恰恰是那些被你骂的企业——到底谁才是对自己真正有利的？放着对自己切实有利的不去珍惜，却去追捧一件对自己几乎毫无益处的事情，这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由此可见，即便是一件好事——明明是优秀的企业——但是舆论的认知、观念和选择出了问题，同样会导向恶劣的后果。其根源在于，很多人认识不到：自愿的选择，必然对双方都有利，否则你当初就不会选择和对方合作。你去上班，是因为这份工作在你的可选范围内更好；你去消费，是因为这件商品对你更值。市场，就是由无数这样的自愿合作织成的一张网。
那些动辄对企业的声讨与拉踩，看似义正辞严，实质上是在一点点剪断这张网——它打击并减少着人们自愿选择的合作对象，侵蚀着自由合作的基础，只会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更糟。
一件明明是好事的事——优秀的企业做好了本该做的事——经过舆论错误的认知与选择，同样也会导向一个恶劣的结局，这才是值得人们警惕之处。舆论与其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不如先想清楚：到底是谁，才是对自己真正切实有利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