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社交媒体，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声音：劳动者起早贪黑、加班加点，拿到的工资却少得可怜，一定是企业老板在压榨剥削。这种言论在网络上颇有市场，底下评论区往往一片叫好，大家群情激愤，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这种感受当然可以理解，谁不想多赚点钱呢？但理解归理解，如果把这种情绪当成分析问题的依据，那就大错特错了。
很多人之所以觉得自己被压榨，根源在于一个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成本决定价格。在不少劳动者看来，我付出了那么多汗水、时间和精力，成本这么高，理应得到更高的回报。我付出多少就该收获多少，天经地义嘛。这种想法从直觉上看十分合理，可惜，它是错的。
我们不妨先跳出劳动力市场，来看一个生活中常见的例子。
最近几年，有一款叫拉布布的玩偶火得一塌糊涂，售价从几十元到几万元不等。说实话，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毛绒玩具，它的生产成本有多少，我并不清楚，但想来高不到哪里去，而且我个人觉得样子也挺丑的。可就是有大量消费者愿意掏几百上千块去买它，甚至有人为了抢到限量款一掷千金。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对一件产品的评价，都是根据自己的主观偏好来决定的。喜欢它的人，觉得它可爱、治愈、能带来情绪价值，自然愿意出高价；不喜欢的人，觉得它又丑又贵，白送都嫌占地方。当一款产品有足够多的人喜爱并愿意购买，它的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讲过，是买家之间的竞争推高了价格，而不是生产成本决定了价格。
在这个过程中，成本起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真正决定价格的，是消费者喜不喜欢、有多少人喜欢、供给是否充足。如果一款产品没人喜欢，消费者认为对自己毫无用处，哪怕它的成本再高，也只能烂在仓库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商家会亏损破产倒闭。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劳动力市场。
按照那些控诉压榨的劳动者的理论，企业低于劳动者自认为的"成本"购买了劳动力，这就是剥削压榨。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同样认为，当消费者购买商家低于成本亏本卖出的产品时，同样是在压榨剥削商家。不是吗？商家辛辛苦苦生产产品，付出了大量成本，结果消费者只愿意出低于成本的价格购买，让商家血本无归，这不就是消费者在压榨商家吗？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很多人的双标在这里暴露无遗。当看到亏损倒闭的商家时，他们非但不会觉得这些商家是被消费者压榨了，反而认为这是正常现象，甚至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活该"、"谁让他不会做生意"。可当劳动者自己嫌工资低时，却立刻跳出来指责企业压榨，这不是双标是什么？
这种自相矛盾的根源，其实在于我们每个人都具有的双重身份：生产者和消费者。
当我们出售劳动力或产品获取收入时，我们是生产者，希望卖得越贵越好；当我们用金钱购买商品或服务时，我们是消费者，希望买得越便宜越好。这两种身份集于一身，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互相打架的小人。这是人之常情，恒古不变。
那么，该如何平衡这种矛盾呢？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自由协商、自愿交易。
我在之前批评"等价交换"那篇文章里讲过，交易之所以能够达成，并非因为等价，恰恰是因为不等价。每个人对同一件产品的评价完全不同，正因为交易双方对对方产品的评价正好相反，交易才能发生，并使双方都从中受益。在劳动力市场，这个原理同样适用。只要企业和劳动者之间是自由协商、自由签约的，就必然对双方都有利。你觉得自己付出多、回报少，大可以不接受这份工作，去寻找出价更高的雇主；企业觉得你不值这个价，也可以不录用你。任何一方觉得不划算，都有权说"不"；也没有哪一方，能强制要求另一方必须跟自己成交。
所以，舆论中绝大多数所谓的"劳动者控诉企业压榨剥削"的言论，其实是颠倒黑白的。为什么说它极其有害？因为这些人把一桩双方自由协商、自愿签约、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进行大量的、持续的污名化。污名化一旦深入人心，各种强制性的"保护措施"就会接踵而来。
可是，靠损害一方去成全另一方，交易只会减少，岗位只会消失，最终劳资双方一起受损——失去的将不只是一个假想中的敌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就业机会。
最终的结局必然是两败俱伤——企业被妖魔化，投资环境恶化，就业岗位减少，受损最大的恰恰是那些喊着被压榨的劳动者自己。劳动者被煽动得怨气冲天，却找错了问题的根源。
想要提高劳动者的收入，正确的办法从来不是通过强制措施去损害企业一方。因为强制提高用工成本，只会让企业减少招聘、收缩规模，最终就业岗位减少，那些真正需要工作机会的人反而最先受害。正确的做法，是尊重双方自由协商、自愿签约的权利，并在此基础上解决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的问题——通过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让更多企业愿意投资、敢于扩张，从而增加更多就业岗位。就业岗位多了，争着要人的多了，工资自然会水涨船高。
否则，无论愿望多么美好、措施多么强硬，不去解决劳动力市场核心的供需矛盾，那就是典型的饮鸩止渴、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