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激消费,是舍本求末

不知从何时起,“刺激消费”成了街头巷尾、专家报告乃至政策文件里的高频词。经济稍显疲软,舆论便疾呼“大家要敢花钱、多花钱”;市场一时清淡,药方总少不了“发券补贴、以旧换新”。这听起来充满关怀,仿佛只要消费的引擎轰鸣起来,经济列车就能瞬间加速。但如果我们稍加追问:消费的能力从何而来?刺激的钱又出自何处?便会发现,这套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其实建在流沙之上。

政府发消费券、搞补贴,听起来是“真金白银”的让利。但政府本身并不创造财富,它只是财富的搬运工。这些钱最终无非两个来路:征税,或印钞。

若是征税,便是将张三口袋里的钱,通过一套复杂的流程,变成李四手中的消费券,还规定必须限时在指定地方花掉。这其中对经济的损耗往往大于对经济的刺激,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财富和选择权受到限制,还平添了不少中间商成本。

若是印钞,则更隐蔽也更危险。凭空印出的钞票,稀释了所有人手中货币的购买力。它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雨,看似滋润万物,实则先拿到新钱的人(往往是靠近权力和金融系统者)能以尚未上涨的价格购买资产,而后知后觉的普通民众,尤其是依靠固定收入和储蓄的人,则要承受物价攀升的代价。这本质是一种隐蔽的财富掠夺,是对勤俭储蓄者的惩罚。

无论哪条路,“刺激消费”的钱都不是无中生有的甘露,而是对现有财富的转移或稀释。它并没有创造新蛋糕,只是改变了分蛋糕的方式,甚至还在切割过程中掉下不少碎屑。

流行的论调认为,消费不振导致生产停滞,形成恶性循环,故而需打破它。这完全颠倒了经济的因果关系。

试想荒岛上的鲁滨逊。他必须先花费时间编织渔网(投资、生产),才能提高捕鱼效率,获得更多鱼(收入),然后才能决定多吃几条(消费)或晒成鱼干储蓄起来。他的消费能力,完全取决于他的生产能力。如果他每天捕到的鱼刚够果腹,就没有余力制造工具,生产力将永远停滞。只有他克制当下食欲(减少消费),把鱼储蓄起来,才能支撑他花时间去制造更高效的渔网或小船(资本积累),未来才能捕到更多的鱼,实现消费的升级。

这个简单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先有生产,后有消费。一个人的消费能力,源于他向社会提供产品或服务所获得的收入。一个社会的消费水平,取决于其整体的生产能力与财富积累。

当我们说“消费低迷”时,真正的问题是“生产低迷”或“收入预期低迷”。可能是企业经营困难、就业机会减少,也可能是人们对未来感到不确定,从而主动收紧钱袋、增加储蓄以应对风险。此时,不去探究和解决生产端与信心层面的病灶,却一味在消费端打“肾上腺素”,岂不是头痛医脚?这就像看到庄稼枯萎,不去检查病根,比如土壤、水源和根系,反而拼命给叶子喷亮光剂——看起来光鲜一时,实则加速其死亡。

刺激消费政策最致命的危害,在于它系统性地消耗资本,透支未来。

资本是什么?它是那些未用于当下消费、而被节省下来用于制造更高效生产工具的资源——鱼网、渔船、厂房、机器、研发投入。资本积累是社会进步的唯一阶梯。它让生产流程更“迂回”,更复杂,也更具生产力,最终带来更丰富、更廉价的消费品。

“刺激消费”所做的,恰恰是反向操作:它通过税收或通胀,将社会资源从可能用于“再投资”的领域,强行转移到“即期消费”领域。这好比劝诫农民:别等秋天了,现在就把种子磨面吃了吧!种子被吃掉的瞬间,农民获得了饱腹感(短期GDP可能好看),但那个本可硕果累累的秋天,却消失了。

被抽走资金的企业,可能不得不搁置生产线升级计划,这意味未来更便宜的商品和更多就业岗位的消失。社会稀缺的资源被引导去生产更多当下被鼓励消费的商品(如特定型号汽车、家电),而非用于研发未来技术或提升整体效率。长此以往,社会的“资本结构”会趋于扁平化、短期化,我们牺牲了长远的生产力提升,换来了眼前的消费数字狂欢。

更可怕的是,这种政策会扭曲所有人的时间偏好,鼓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短视心态。如果储蓄因通胀而缩水,如果未来因政策频繁干预而充满不确定性,理性人为何要为明天打算?整个社会会滑向轻视储蓄、热衷即时满足的轨道,而一个没有储蓄和资本积累的社会,是没有未来的。

真正的经济繁荣,从来不是“刺激”出来的,而是像草木生长一样,从健全的生态中自然“长”出来的。其根基在于保障产权、鼓励储蓄、促进投资。

保障产权是定心丸。只有当人们确信自己的劳动成果和合法积累不会被随意剥夺,才会有长远投资的信心。这需要法治的稳定与对政府权力的有效约束。

鼓励储蓄是蓄水池。储蓄不是死钱,它是未来投资的活水。银行体系将储蓄汇聚起来,贷给企业家用于创新、扩产。每一分被节俭下来的钱,都可能转化为明天更高效的一台机器、一项新技术。

促进投资是发动机。投资意味着将资源投入那些耗时更长、更迂回的生产过程,虽然不能立竿见影地增加消费品,却是提升社会整体生产能力的唯一途径。减少对企业经营的行政干预,降低税负,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就是最好的“刺激投资”。

当生产蓬勃发展,企业利润增长,就业岗位增多,工资水平提高,人们的收入自然增加,对未来的信心自然增强。这时,消费的增加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结果。它健康、可持续,且建立在真实财富增长的基础上。

四十多年前的改革开放,没有搞“刺激消费”,而是通过承认农民的土地经营权、允许个体户存在、吸引外资、保护民营企业等,实质是扩大了生产自由、强化了产权保障。结果是什么?是生产力的极大解放,是国民收入的持续增长,也是消费市场的空前繁荣。这繁荣是生产结出的硕果,而不是被政策之手强行催熟的花朵。

消费是目的,是经济活动的终点,是美好生活的自然呈现。但它不能也不应成为被强行拔起的“引擎”。将消费当作手段来“刺激”经济,是本末倒置,是企图通过摇晃果树来获得更多果子,最终只会伤害树木的根系。

我们需要摆脱对“消费神话”的迷恋,回归基本的经济学常识:财富源于生产,增长赖于积累,繁荣成于对未来坚定的信心。政府的职责,在于守护好那个能让种子安心发芽、茁壮成长的制度环境,而不是自己下场,指挥大家该在何时、何地、消费何种果实。

把选择权交还给个人,把资源留给市场,把眼光投向未来。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告别饮鸩止渴的短期狂欢,走向根深叶茂的持久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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