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制为何终结?是没人想当皇帝吗?非也

郑黔观察字数 3601阅读12分0秒

环顾今日世界,我们会发现一个鲜明的现象:曾经统治人类文明数千年的皇帝制度,在绝大多数国家已经烟消云散。即便少数国家仍保留着国王或王室,他们也大多成了立宪制度下的象征,手中并无多少实权。这不禁让人思索:一个能让“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成为现实的制度,一个让个人意志凌驾于万民之上的位置,为何最终被历史所抛弃?是因为再也没有人渴望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再也没有人梦想着黄袍加身、君临天下吗?

答案恰恰相反。想当皇帝的人,古往今来,从未断绝。权力的诱惑如同深植于人性深处的藤蔓,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会疯狂滋长。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有没有人想”,而在于“还能不能成”。帝制的终结,并非因为皇座失去了吸引力,而是因为支撑皇座的那片大地——民众的观念——已经彻底改变了。

任何政治统治,本质上都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管理。无论这少数人是何种身份,以何种方式产生,如果得不到大多数人或明或暗的认可、配合甚至支持,他们的统治只会迅速瓦解。军队再强大,警察再严厉,终究是少数。当绝大多数人不再相信统治的正当性,发自内心地开始抵触时,权力的大厦就会从底部开始崩塌。这种崩塌,往往不是源于武器的匮乏,而是源于人心的溃散。

要理解帝制为何终结,首先得明白它为何能存在如此之久。皇帝制度的维系并非仅靠刀剑和监狱就能维持统治。如果得不到相当一部分民众或明或暗的接受、配合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支持”,任何统治都难以持久。古代皇权专制,在今日看来压迫重重,却能绵延数百上千年,其核心奥秘在于,它并非单纯依靠暴力,而是与民众达成了一场沉重而深刻的“合谋”。这场合谋建立在几个现实的交换与精心的构建之上。

首先,是安全与秩序的交换。对古代绝大多数百姓而言,首要的、压倒一切的需求是生存和安全。在没有一个强大中央权威的“丛林社会”,地方豪强割据、土匪横行、相互劫掠是常态,生命与财产毫无保障。皇权的出现,至少在理论上和大部分时期,终结或压制了这种混乱。皇帝及其官僚体系垄断了暴力使用权,宣称并努力维持疆域内的基本秩序。尽管这套秩序伴随着赋税和劳徭,但对民众而言,它提供了一种可预期的生存环境:按时缴税、服从法令,就能在大部分时间里安稳地耕种、贸易、成家立业。皇帝,便是这个安全秩序的终极提供者和象征。

其次,是意识形态的全面灌输。皇权不仅提供安全,更致力于解释“为何皇帝统治是天经地义”。通过教育(尤其是将儒家经典与仕途捆绑的科举制度)、宗族规范、地方习俗,一套以“君权神授”、“天命所归”、“三纲五常”为核心的观念,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它使民众不仅在行为上服从,更在道德和认知上认同这种等级秩序,认为自己身处的位置是“天道”使然。即使生活困苦,他们也往往归咎于个别“昏君”或“贪官”,而非制度本身,并期待着下一个“明君”的出现。这种意识形态的成功,在于它让大多数人无法想象还有另一种活法。

再者,是有限但关键的“红利”与上升通道。完全不顾民众死活的政权很难长久。理想的王朝政府被期望承担“仁政”职能:赈济灾荒、治理水患、维护道路运河。这些举措虽常效率低下,但相比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仍是重要的公共福利。更重要的是,如中国的科举制,为底层社会的才智之士提供了一条理论上向所有人开放的上升通道。它承诺通过寒窗苦读可以进入官僚阶层,改变个人与家族的命运。其妙处不仅在于选拔了少数官员,更在于让成千上万参与竞争的读书人,其精力与野心被引导到钻研经书、学习统治术之上,而非用于组织反抗。这实质上是对社会精英人力资本的一次成功的“收购”与“引流”,将最具活力的人才纳入有利于皇权稳定的单一管道。

此外,还有文化的内化与现实的治理空间。经过数十代人的熏陶,对皇权的服从与忠诚可以内化为一种“第二天性”。同时,“天高皇帝远”是古代常态,中央政权的实际控制力在基层会大打折扣,这反而在帝国的大框架下,为地方社会保留了相当的自治空间。民众的日常痛苦,往往直接来自地方官吏或豪绅,而非遥远的皇帝。皇帝有时甚至被幻想为可以制约身边“土皇帝”的、遥远而抽象的公道象征。

因此,古代帝制的长期维持,是一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基于现实生存需求、复杂心理构建与文化内化的沉重合谋。皇帝并非仅仅在压迫,也在某种程度上“履行契约”;民众并非全然被动,也在用默认与忍受换取最基本的秩序与渺茫的希望。

然而,这场延续千年的合谋,其根基在近代开始动摇,最终彻底瓦解。动摇的,正是那些曾经支撑皇权神圣性的观念。

近代以来,西方思想如潮水般涌入中国。“天赋人权”、“社会契约”、“自由、平等、博爱”等观念,与“君权神授”、“三纲五常”发生了剧烈碰撞。先进的中国人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世界与自己。他们发现,国家并非帝王的私产,而是属于全体国民;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授予,目的是为民办事;君主若不为民,人民甚至有权利推翻他。这种思考,从对君主专制的羡慕与不满,逐渐发展为深刻的批判与彻底的否定。

甲午战败、戊戌维新夭折等一系列事件,加速了这种反思。当清朝统治者无法有效应对内忧外患,其“天命”所赋予的秩序提供者角色便受到严重质疑。而辛亥革命,则用行动为这场观念革命画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句号。它不仅仅推翻了一个王朝,更终结了在中国运行了两千多年的皇帝制度本身。这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从此,帝王由“人主”、“天子”、“君父”,变成了“民主之敌”、“天下公敌”。“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成为一种新的时代意识。

辛亥革命的成功与帝制的废除,并非仅仅源于革命党人的枪炮,更源于此时社会观念水位已经悄然升高。尽管当时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共和”与“民主”的复杂内涵,但一种普遍的共识已经形成:皇帝制度是落后的、该被抛弃的;民国与共和,代表着新的、进步的方向。这种观念,尤其在知识青年、新兴工商业者、华侨等活跃阶层中深入人心。

清朝灭亡后,难道就没人想再当皇帝了吗?历史给出了响亮的回答:有,而且不止一个。

最著名的便是袁世凯。在镇压二次革命、巩固权力后,他自认为“天下莫予毒”,在一众幕僚的鼓动和所谓“民意”的包装下,于1915年悍然称帝,改元“洪宪”。然而,此举立刻引发了举国上下强烈的反对浪潮。青年学生痛心疾首,认为这是对革命先烈牺牲的背叛;海外华侨通电反对;军队中下级军官愤慨异常;就连原本支持他的部分列强,也因担心中国内乱危及自身利益而转变态度。更重要的是,他的核心部下如段祺瑞、冯国璋等人也消极抵制。在云南护国军起义的枪声和全国沸腾的民意面前,袁世凯的皇帝梦仅仅做了83天便草草收场,他本人也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袁世凯的失败,根本原因在于他误判了形势。他看到了民国初年的混乱,以为民众会怀念旧秩序,但他没有看到,经过辛亥革命的洗礼,“共和”与“民主”的旗帜虽未完全实现,却已成为一种不可逆的“正统”象征。谁想公然颠覆它,谁就把自己放在了全民公敌的位置上。

紧接着是1917年的张勋复辟。这位留着辫子的“辫帅”,利用民国初年的府院之争,率兵入京,拥戴清废帝溥仪重新登基。这场闹剧更是短命,仅持续了12天,便在举国声讨中狼狈收场。当时报章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口诛笔伐,复辟政权极度孤立。

这两次复辟尝试的迅速失败,极具象征意义。它们清晰地证明:帝制的肉体(皇帝本人和朝廷架构)可以被消灭,但帝制真正的终结,在于其“灵魂”——即它在民众心中合法性的丧失——被摧毁。皇帝的名号,已经从神圣的“天子”变成了丑陋的、逆时代而动的符号。即便有人凭借武力暂时坐上龙椅,他也无法再获得那种源自传统观念的、令人敬畏的权威。相反,他只会激发更强烈的反抗,因为他的行为公然挑战了已经树立起来的新时代共识。

那么,是什么力量导致了这种观念的根本性转变?答案是:思想的传播、时代的演进与现实的教训。

西方近代思想的输入,提供了全新的参照系,让中国人看到了另一种组织政治生活的可能。清末民初的社会动荡与治理失败,使得旧制度的光环褪色,而新制度(尽管不完善)带来了新的希望。更重要的是,辛亥革命本身作为一个巨大的象征性事件,极大地加速了观念的普及。它用事实告诉人们:皇帝是可以没有的,国家照样可以运转(哪怕初期运转得不好)。这种“破除了迷信”的体验至关重要。

从此,决定中国政治制度走向的,不再是某个英雄或枭雄的个人意志,而是亿万民众心中逐渐汇聚、流淌的观念之河。这条河流淌着对专制独裁的厌恶,对平等权利的渴望,对参与政治的朦胧期待。它可能时而湍急,时而平缓,甚至出现回流,但其奔向更开放、更多元、更尊重个体尊严的大方向,已经难以逆转。

放眼世界,这个过程具有普遍性。从欧洲到亚洲,君主制要么被革命彻底推翻,要么被改造成“虚君”的立宪制。保留下来的王室,其权力和神秘性也被极大削弱,从“统治”变成了“象征”。这背后的根本动力,同样是民众观念的全球性变迁。启蒙运动倡导的“主权在民”思想,经过数百年的传播与实践,逐渐成为世界性的政治文明主流。任何逆此潮流而动的尝试,无论其暂时多么强大,最终都难以持久。

想当皇帝的人,永远会存在。在任何时代、任何组织里,都可能有人渴望那种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绝对权力。但在现代社会中,这种渴望只能以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寻求满足,而再难公然复辟帝制之名。因为“皇帝”这个称谓所承载的整套合法性叙事,已经在公共观念领域破产了。民众不再相信“天命”,不再接受“家天下”,不再认为一个人或一个家族可以天然地、永久地统治所有人。

所以说,决定一个社会制度走向的,永远是绝大多数民众的观念。民众集体认为什么制度是正当的、先进的、值得维护的,什么制度就能生根发芽;反之,无论它曾经多么辉煌,一旦被民众在观念上抛弃,就注定了灭亡的命运。清朝灭亡后帝制在中国的终结,不是因为“皇帝”这个职位失去了吸引力,而是因为“民众”这个权力的最终来源,收回了对它的授权。民众观念的转变,才是最深层次、最根本的革命。

历史的进程,归根结底是由无数个体观念的集合所驱动的。民众观念的认知与选择,最终决定了一个国家是走向繁荣稳定,还是陷入贫穷混乱。帝制的终结,正是这一铁律最宏大的注脚之一。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权力,最终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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