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秋,当关东军中佐石原莞尔筹划那场改变东亚命运的“九一八事变”时,东京的政客们或许还在会议桌前争论预算和外交辞令。这个被同僚视为“异端”的参谋,凭借着一套“最终战争论”的狂想,擅自点燃了侵占中国东北的战火。事后证明,这场未经内阁批准的军事冒险,非但没有让他受到军法审判,反而使他成为媒体笔下的“民族英雄”。石原的命运转折,如同一面棱镜,映照出那个年代日本政治生态的诡异光斑——一种以“爱国”为盾牌的激进主义,正悄然腐蚀着国家理性的根基。

翻阅20世纪30年代的日本编年史,一个幽灵般的词汇反复浮现:“爱国贼”。这个看似矛盾的组合,精准捕捉了那代人的精神困境。它指的正是那些自诩为最纯粹爱国者,却将国家拖入灾难深渊的人。早在明治维新门户初开之时,腰佩双刀的年轻武士就曾以“攘夷”为名,刺杀主张与外国通商的官员和学者,将翻译西书的文人斥为“卖国贼”。这种“爱国即排外”的思维模式,如同基因般潜伏在日本社会肌体之中。
进入昭和年代,随着经济萧条与社会矛盾激化,这份潜伏的躁动被彻底激活。失业的青年军官、失意的底层知识分子、对政商勾结感到愤怒的平民,在挫折中不约而同地抓住了“爱国”这面旗帜。对他们而言,复杂的内政外交问题突然变得简单明了起来:日本的困境源于“国贼”当道,源于英美压迫,源于中国“不识抬举”。只需清除内部的“非国民”,向外挥舞铁拳,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将现实矛盾转化为道德激情的逻辑,为之后的集体疯狂铺设了思想轨道。
激进分子的“爱国”实践,首先表现为对异见者的物理清除。20世纪30年代的东京,弥漫着血腥的暗杀气息。1930年,主导签订《伦敦海军条约》的首相滨口雄幸在火车站遇刺;1932年,反对军部扩张的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和三井财团总裁团冢磨相继被杀;同年,试图约束军队激进野心的首相犬养毅在官邸遭到年轻军官枪杀。刺客们行动时高喊着“天诛国贼”“昭和维新”,行动后却往往能得到公众的同情甚至喝彩。法庭审判变成他们的宣传舞台,十一万人联名请愿,血书如雪片般飞向法院。最终,多数凶手仅受轻罚。
这种“爱国无罪、暴力有理”的氛围,催生了更为大胆的行动。1936年2月26日黎明,1500余名士兵在青年军官率领下占领东京核心机构,杀害内大臣斋藤实、大藏大臣高桥是清等重臣。他们宣称要“尊皇讨奸”,清除将天皇与国民隔开的“奸臣”,实现真正的“天皇亲政”。“二二六兵变”虽被镇压,但其传递的信号清晰而恐怖:任何试图约束军队、主张谨慎外交的人,都可能被贴上“不爱国”的标签,面临生命危险。政党内阁时代就此终结,首相人选自此必须看军部脸色。
暴力不只是刀枪。更精密的控制在于思想的牢笼。军部深知,要驱动整个国家为其扩张野心服务,必须重塑国民的认知。于是,一张严密的信息过滤网迅速铺开。所有新闻报道必须经过严格审查,媒体只能报道“中国方面的不法行为”,强调日军的“正义性”与“连胜”。卢沟桥事变后,日本民众读到的消息总是相似的套路:中国挑衅、日军忍无可忍、日军又一次告捷。至于南京发生的大屠杀、战争资源的枯竭、国际社会的谴责,则被系统地屏蔽或美化。广播里每天播放雄壮的军歌和“大本营发表”——后来成为日语中“谎言”的代名词。
教育体系也被彻底改造。小学生入学就要背诵《教育敕语》,将忠于天皇置于一切人伦道德之上。教科书中写道:“日本为了自己的生存,自我防卫,进而为了亚洲各民族,将英美势力赶出亚洲。”学生被教导要憎恨“白种人的压迫”,鄙视“堕落腐败的中国人”。军事训练进入校园,青年在入伍前就已浸透在“为天皇而死是樱花般的荣耀”的意识形态中。理性思考、国际视野、和平主义,统统被斥为“软弱”和“非国民”的表现。批评战争的知识分子遭到特高警察监视、逮捕,甚至被“惩罚性征兵”送往前线。国家成功地将“爱国”简化为一套不容置疑的仪式:爱国就是爱天皇,爱天皇就要支持战争,质疑战争就是不爱国。
当国家机器开足马力进行宣传时,普通民众的感知被彻底重塑。对于东京主妇、乡村农夫、工厂工人而言,他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就是被军部驯服的报纸和广播。每天,他们听到的是“皇国神威”“敌军溃败”,看到的是前线寄回的“英姿飒爽”的照片。他们并不知道南京街头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国家资源已濒临枯竭。在持续的单向信息轰炸下,一种畸形的集体情感开始发酵。
战争初期,每次“捷报”传来,各地都会举行提灯游行,万人空巷,欢呼雀跃。妇女们组织起来缝制“千人针”,祈求出征的丈夫武运长久;民众踊跃购买国债,连百岁老妪也捐出微薄积蓄;学校儿童将零花钱投入“献金箱”,购买“爱国飞机”。一种看似自发的战争支持浪潮席卷全国。然而,这种“爱国热情”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选择,不如说是信息隔绝下的情感反射。当所有反对声音都被消音,所有悲惨真相都被隐藏,支持战争便成了唯一“正确”且安全的情感表达方式。
随着战事延长,物资匮乏日益严重,民众的生活陷入困顿。但即便在饥饿中,公开的抱怨也极少出现。一方面是因为恐惧——町内会的邻居、特高警察的耳目无处不在,“非国民”的帽子足以毁掉一个家庭。另一方面,长期的宣传已使许多人在认知上完成了自我调适:眼前的苦难被解释为“圣战”必要的牺牲,个人痛苦在“国家大义”前显得微不足道。一位东京平民回忆道,人们经过皇居时必须鞠躬“遥拜”,电车中背对皇宫的乘客无法转身,“只好以屁股朝着宫城行礼”。这种形式主义的服从,表面是忠诚,内里却是一种疲惫的麻木——当思考成为危险,当现实与宣传完全脱节,麻木便成了最普遍的生存策略。
这种被绑架的“爱国”,在战争末期展现出最荒诞也最悲惨的形态。当美军逼近冲绳,日军不仅强迫当地居民“玉碎”,甚至将妇孺从藏身的洞穴中驱逐,以便自己躲藏;驱赶平民向美军阵地冲锋,以肉体消耗敌军子弹。而在本土,“一亿玉碎”“神风特攻”成为官方倡导的终极“爱国”行为。年轻学生、普通青年在“为天皇而死是最高荣誉”的灌输下,自愿或半自愿地登上没有返航计划的飞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些特攻队员私下日记中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对战争的怀疑,却不得不在集体意志的裹挟下走向毁灭。正如一位历史学家反思的:他们有能力抵制军国主义,却无力抵抗被浪漫化的理想主义和牺牲叙事。
在国内完成“思想统一”的同时,以“爱国”自居的激进路线也将日本推向了国际孤立。1931年侵占中国东北后,日本退出国际联盟,自绝于主流国际社会。军部将英美等国的批评蔑视为“白人种族主义”的压制,反而强化了“日本独抗世界”的悲情叙事。这种受害者与英雄的混合心态,使日本在战略判断上日益脱离现实。
激进分子将日本描绘成“亚洲的解放者”,将侵略战争美化为“从白人殖民者手中解放兄弟民族”的“圣战”。然而,在实际占领区,日军的行为却暴露了其“大东亚共荣圈”口号的虚伪。在朝鲜,设立“爱国班”实行连坐控制;在中国东北,进行细菌战活体实验;在东南亚,强迫数十万劳工修筑“死亡铁路”。被占领地区的人民很快发现,资源被掠夺、尊严被践踏、生命被轻贱。日本试图建立的“新秩序”,本质上是一个以日本为绝对核心的剥削体系,其残酷程度较之西方殖民统治有过之无不及。
这种自我宣扬的“道义优越感”与实际行动的极端野蛮之间的割裂,最终让日本在国际社会众叛亲离。当美国实施石油禁运等制裁时,日本军部不是反思扩张政策的失败,而是将其解读为“ABCD包围圈”(美、英、中、荷)对日本的扼杀,进而在“爱国”激情驱使下,作出了偷袭珍珠港的疯狂决策。一位美国驻日外交官在日记中写道:在日本,有一种“虚浮狂暴的氛围”,这氛围可能将国家引向“民族自杀”。这一预言,在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中得到了终极应验。
1945年8月,当战争以无条件投降告终,整个国家沦为废墟时,许多日本民众第一次接触到被掩盖多年的真相:关于南京的暴行,关于塞班的“玉碎”,关于“大本营发表”的谎言。一种复杂的创伤感开始蔓延——他们既是军国主义的受害者,被虚假宣传蒙蔽、被迫作出牺牲;他们的国家又曾是加害者,对亚洲邻国犯下滔天罪行。这种双重身份,使得战后的“爱国”话语变得异常艰难而敏感。
那些当年高喊“爱国”最响亮的激进分子,大多未曾为自己鼓吹的灾难承担个人责任。策划事变者成为“英雄”,发动政变者受到同情,而普通民众则承受了战败的所有苦果:失去亲人、家园被毁、国家被占领。这种责任结构的错位,在战后很长时间里影响着日本社会的集体记忆构建。右翼势力试图通过美化历史、否认暴行来重建“纯洁的爱国叙事”,但每一次尝试都遭到国内有识之士和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弹。
更具深远意义的影响在于,那场以“爱国”之名发动的灾难,从根本上动摇了日本社会对国家权力的无条件信任。战后调查显示,日本公众对公开表达爱国情感的谨慎程度,在世界上名列前茅;许多人对国旗、国歌的象征意义持复杂态度。这种情绪并非简单的“不爱国”,而是对爱国主义可能再次被滥用、被异化为暴力工具的历史警觉。部分冲绳战役幸存者的话道出了这种复杂心态:“他们教会我们为国家和天皇而死是光荣的,但实际上,那不过是要我们为他们的野心殉葬。”
回望那段历史,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浮现出来:经济与社会危机催生集体焦虑→激进分子将复杂问题简化为“爱国vs.卖国”的道德叙事→通过恐怖手段清除异见、控制舆论→利用教育系统和媒体灌输排外思想与牺牲崇拜→塑造虚假的“举国一致”战争狂热→最终将整个民族绑上战车,驶向毁灭。
二战时期日本的悲剧在于,“爱国”这面本应凝聚共同情感的旗帜,却被扭曲成一根绑架国家的绳索。它捆住了政治家的理性,使他们不敢反对军部;捆住了媒体的良知,使它们不能报道真相;捆住了民众的思考,使他们不能质疑国策。当爱国被等同于对权力的绝对服从,当批评被斥为背叛,这个国家便失去了在悬崖前转弯的最后可能。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往往押着相似的韵脚。当爱国成为一种不允许反思的教条,当民族情感被简化为对外的仇恨和对内的纯洁性追逐,当个体的良知必须让位于集体的狂热,警钟就应当敲响。真正的爱国,或许不在于口号是否响亮,而在于是否有勇气在集体奔向疯狂时,说出那句:“等等,这条路不对。”它是对土地与同胞深沉的责任,而非对权力与谎言的盲从。这份清醒,是那段血火岁月留给后世最昂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