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许多我关注的新闻媒体，不约而同地推送了一条关于“预制菜国家标准”的消息。作为一个对这类话题有点兴趣的普通读者，我下意识地点开了其中一条。
推送的标题赫然写着：“预制菜国家标准等，公开征求意见！”后面还跟着一个醒目的感叹号。
看到这个标题，我的第一反应是：哦？国标草案终于出来了？已经开始向公众征集意见了？虽然我个人并没准备提什么高见，但好奇心驱使，我很想点进去看看，这个备受争议的“预制菜”，国家层面到底打算怎么界定、怎么规范。毕竟，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西贝罗永浩之争”，核心就是围绕“什么是预制菜”以及“该不该明示”展开的。我想，这草案里应该会有答案。
手指轻点，文章加载出来。扫了一眼内容，感觉有点不对劲。再仔细一看正文，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报道的核心信息是：国务院食安办等部门已经起草了相关标准草案，将于近日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正文的“将于近日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和标题中的“公开征求意见”，这完全是两个时态、两种状态。一个是将要发生，一个是正在进行。我那点进去“看看草案具体内容”的期待，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被愚弄感——先给你一个“正在进行时”的标题，吊起你的胃口，点进去却发现是“将来时”。
我追溯了这条新闻的源头。它的最初来源是“人民日报客户端”，人家原标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国务院食安办等部门将对预制菜国家标准等公开征求意见》。
请注意这个“将对”。这两个字是关键，它精准地表达了“即将做但尚未做”的意思，没有任何歧义，符合新闻对准确性最基本的要求。
那么问题来了，我最初看到的那条“耍”了我的推送，是谁发的？改了这个标题的，不是哪家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自媒体，而是两家正儿八经的、挂着“新闻”招牌的机构：一家是某省级新闻媒体的官方账号，另一家，来头更大，是一家知名的国家级新闻媒体的账号。
这下，我的失望就从对一条消息的误读，转向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疑问：难道现在一些正规的新闻媒体，连“准确传达基本信息”这个底线都守不住了吗？它们的专业素养，已经低到需要靠玩这种标题游戏来吸引点击了吗？
这绝非吹毛求疵。新闻标题是什么？是新闻的眼睛，是读者在信息洪流中决定是否驻足的第一道，也常常是唯一一道关卡，因为不少人依赖标题来决定要不要看正文。标题的首要职责，是精准概括事实，而不是渲染情绪、制造悬念、甚至歪曲本意。
原标题“将对……征求意见”，客观陈述事实。修改后的标题“公开征求意见！”，则模糊了时间状态，制造了一种“窗口已开，等你来提”的紧迫感和现场感。对于忙碌的、只是快速浏览标题的读者来说，后者的误导性是显而易见的。它可能让真正关心此事、想参与意见征集的人误判时机，也可能让旁观者产生“哦，已经开始了”的错误认知。一字之易，谬以千里。
或许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个标题的小小改动吗？又不是假新闻，内容是真的啊，小题大做！”
不，这恰恰不是小事。这暴露出的是一种系统性的浮躁和专业性的坍塌。
首先，这反映了编辑的惰性与思维的懒惰。转载新闻，尤其是转载权威信源的新闻，最基本的原则是忠实于原意。将“将对”两字删除，要么是编辑根本没仔细看原文，想当然地“优化”标题；要么就是他完全理解原文意思，但认为原标题“不够劲”，故意为之。无论哪种，都是对新闻事实的轻慢，是对读者知情权的不尊重。
其次，这折射出流量焦虑下的价值观扭曲。在人人皆媒的时代，正规新闻媒体的流量被大幅分流，生存压力巨大。于是，一些媒体也开始向“标题党”低头，学会了用模糊焦点、夸大其词、制造悬念的方式来“钩”住读者。它们似乎忘了，自己与自媒体的根本区别，不在于谁更会“起标题”，而在于那份经过专业训练、反复核实的公信力。当它们也开始玩弄文字游戏时，就是在亲手消解自己最宝贵的资产。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是这种操作会形成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当读者一次又一次地被这种“标题骗局”消耗信任后，会产生什么结果？他们会变得麻木，对所有新闻都持怀疑态度，陷入“后真相”的泥潭；最终，严肃、客观、理性的公共讨论空间会被进一步挤压。
我们常说，新闻是历史的底稿。如果连底稿的“标题”都开始失真、失准，我们还能期待正文有多少严谨？当承担着社会“瞭望塔”和“守夜人”角色的新闻媒体，在基本功上频频失守，连一个时态都不愿或不能准确表达时，我们社会的信息生态健康，又何以维系？
对预制菜国标征集意见，本身是为了规范行业、保障权益，是一个寻求共识、推动进步的举措。然而，报道这件事的媒体，却用一道扭曲事实的“新闻预制菜”，先给公众上了一课。这堂课的名字叫：在今天的舆论场，当你看到一则新闻时，即便它来自你认为可信的源头，也请务必点开正文，看清楚，它说的和它标题喊的，是不是一回事。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也是一个沉重的警示。媒体的素养，决定了公众认知的底色。当底色开始浑浊，我们每个人都将是受害者。那两家改了标题的媒体，或许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但它们失去的，是比流量更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