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新闻媒体是如何毁人不倦的?

郑黔观察字数 3061阅读10分12秒

近日看到有媒体报道,去年8月,深圳患者张女士因救护车未按调度指令送医,延误近8小时后离世。今年4月,深圳健安医院被罚7.6万元并暂停院前急救服务六个月;患者家属也已经提起民事诉讼。

随后,某家媒体刊发评论,标题赫然写道:“7.6万元罚单买不回一条命,医院逐利冲动须刚性遏制”。文章义正辞严,将悲剧根源指向医院的“逐利”,呼吁用更刚性的制度和更严厉的处罚来“守住生命红线”。

首先必须明确,涉事救护车违反调度指令、延误救治的行为,是毋庸置疑的错误,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甚至因其行为导致了患者死亡,我认为应该加重处罚。但问题在于,媒体的这番批判,将矛头从具体、明确的违规行为,转向了一个空泛、抽象的概念——“逐利”。这不禁让人摸不着头脑,继而深思:现实中,又有谁不“逐利”呢?

就连撰写这篇评论的媒体和评论员本身,难道就不“逐利”吗?他们追逐发行量、点击量、影响力,记者编辑们追求更高的薪酬、职业声誉与社会地位,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逐利”?一面自己身体力行地追逐各种利益,一面又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他人“逐利”的行为大加挞伐,这不是典型的“双标”又是什么?

这些媒体常常摆出一副“为民请命”、“捍卫正义”的姿态,但其言论往往逻辑混乱、标准不一、错漏百出。更可怕的是,他们基于这些错误逻辑所呼唤的政策与行动,结果常常事与愿违,最终害人害己。而这一切乱象的根源,就在于许多人脑海中,那种根深蒂固的对“利润”的误解与污名化。

在现实中,追求自身过得更好、更满足,是人的天性。这个寻求满足的过程,本质上就是“逐利”。一个人要实现自己的目的,通常有两种途径:

第一种,是通过为他人提供满意的产品或服务,自愿交换,获得报酬,再用报酬去满足自身需求。

第二种,是通过欺诈、强制或侵害他人权益,掠夺他人的财富或成果,来满足自己。

第一种“逐利”,不仅不应被批评,反而应当受到鼓励和赞美。因为它激励的是和平合作、专业分工与持续生产。正是无数个体通过服务他人来谋求自身利益的努力,像无数涓涓细流,汇成了推动社会物质与精神繁荣的磅礴江河。它创造了财富,增进了福祉,是文明进步的基石。

真正应该被批判、被法律制裁的,是第二种行为——即侵害他人权益的行为。但我们必须清楚,该受批判的是“侵害权益”这个具体行为,而不是“逐利”这个抽象概念。

“逐利”只是一个目的、一个概念。它要落地,必须通过具体的行为来实现。只有具体的行为才有善恶,即使是一个坏的目的,如果没有实施,你又怎么得知并去批判呢?

就像“吃饭”是目的,但偷窃食物和辛勤劳作换来食物,是截然不同的行为。媒体不去精准批判“违规截留患者、延误救治”这一具体、恶劣的行为,却去猛烈攻击“医院逐利”这一空泛的概念,这无异于瞄错了靶子,放过了真凶,却对着一片虚无开火。

在这起悲剧中,媒体的评论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概念偷换”。它巧妙地将公众对“违规操作致人死亡”的正当愤怒,引导并嫁接到了对“医院追求利润”的莫名憎恨上。这事实上完成了双重扭曲:

其一,是对“逐利”本身的污名化。将“逐利”这个中性甚至积极的人类行为动机,与“道德败坏”、“唯利是图”、“草菅人命”强行划上等号。这种污名化,本质上是对人性的否定。如果追求通过正当劳动改善生活都成了罪过,那人类社会合作的基石将被动摇,我们难道要退回那个鼓吹“安贫乐道”、实则普遍贫困的年代吗?

其二,是将“医院”与“逐利”人为对立起来。仿佛医院天生就应该是“公益”的圣殿,一谈赚钱就玷污了白衣天使的光环。这种对立极其荒谬。医院提供精湛的医疗技术、精心的护理服务,解决患者的病痛;患者为此支付费用。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自愿的、互利的市场交换。医生凭借多年苦学获得的专业知识与技能获得体面收入,患者付出金钱换取健康与心安。这个过程,双方都是受益者。

然而,在媒体塑造的叙事里,这种双赢的合作关系被扭曲了。医院赚钱成了“原罪”,医生想获得与付出匹配的报酬成了“道德瑕疵”。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如果医院不能通过提供优质服务获得合理利润,医生不能通过高超医术获得体面生活,他们为什么要投身这个需要长期苦读、高压高风险的行业?难道仅仅依靠“无私奉献”的号召,就能让最优秀的人才前赴后继,就能让医疗技术持续进步,就能让医院有动力更新设备、改善环境吗?那些批判者自己,为何不率先放弃薪酬,全身心“无私奉献”呢?

这种“只许自己放火,不准别人点灯”的双标,以及由此催生的错误观念,危害深远。

遗憾的是,这种“医院不应逐利”、“医疗必须严管”的观念,在舆论场上往往很有市场。原因不难理解:每个人都可能生病,都希望届时能获得廉价甚至免费的医疗服务。这种美好的愿望,被媒体和某些“专家”利用,包装成了一种看似正义的诉求。

然而,当人们真心相信并呼吁“医院不该追求利润”时,他们无意中已经埋下了恶果的种子:

首先,这从根本上抑制了医疗服务的供给。利润是激励的源泉。不让赚钱,或人为将服务价格压到远低于市场价值的水平,结果就是打击社会资本进入医疗领域的意愿,打击医生提供优质服务的积极性。既然千辛万苦学成,收入却与付出严重不匹配,甚至不如一些普通职业,那么最聪明的年轻人为何要选择学医?现有的优秀医生为何要超负荷工作?资本为何要投入巨资建医院、买设备?供给的源头活水被生生截断。

其次,“严格管制”的呼声,在实践中往往演变为“准入管制”和“价格管制”这两根致命的绳索。办医院难如登天,行医资格门槛高耸,这名义上是“保障质量”,实则人为制造了行政特许下的垄断或寡头格局,极大地限制了供给。同时,挂号费、手术费等体现医生核心价值的价格被长期压制,价格信号完全失灵,它无法告诉社会:这里急需更多的医生和更高效的医院。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个荒诞的景象:一方面人们抱怨“看病难、看病贵”,另一方面任何增加供给、反映成本的尝试都被斥为“不道德”。

供给被人为限制,而由于医保覆盖和名义低价,需求却被极大刺激。结果必然是严重的供需扭曲:大医院人满为患,医生疲于奔命,患者体验糟糕,医患关系紧张。这时,人们开的“药方”是什么?不是去破除导致稀缺的管制,而是呼吁更多的“管一管”!要求更严格的限价、更庞大的医保、甚至所谓的“免费医疗”。

这就陷入了一个致命的死循环:管制导致稀缺->稀缺导致“难”和“贵”->人们不满,呼吁更多管制->供给进一步受抑制,需求进一步被刺激->“难”和“贵”加剧……在这个循环中,医疗资源永远处于紧张状态,服务质量难以提升,而整个社会为医疗投入的资源(通过税收和医保)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挤占了其他民生领域的发展空间。一个社会,难道能把所有产出都投入到医疗这一个无底洞吗?显然不能。最终,每个人都是输家。

而想要破解困局,必须从破除错误的观念开始。

医疗行业想要获得利润,和其他任何行业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只要它是通过为患者提供令人满意的、优质的医疗服务来实现的,这个过程就没有受害者,而是典型的双赢。医生凭本事吃饭,医院靠口碑生存,患者用脚投票。这难道不是最健康、最可持续的关系吗?

既然双赢,就不应对这个行业施加超出必要限度的特殊干涉。监管的职责,应是守住安全的底线(如基本的执业规范、事故追责),打击欺诈侵害行为,而不是越俎代庖,去决定谁能开业、能提供什么服务、该收多少钱。当医疗服务的供给像餐饮、零售一样变得丰富和多元时,竞争机制才会真正发挥作用。为了赢得患者,医院就必须竞相提升医术、改善服务、降低价格。那些技术不精、态度傲慢、收费不公的机构,自然会被市场淘汰。就像过去几十年间,从日用百货到数码家电,乃至汽车大件等等,凡是充满市场竞争的行业,人们面对的无不是选择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好、价格越来越便宜,每个人都受益其中。

而那些“毁人不倦”的媒体,它们最擅长的,就是用煽情的语言代替冷静的调查,用简单的道德批判代替复杂的经济逻辑,用挑动对立代替促进理解。它们把世界简化成非黑即白的道德剧,把自己装扮成正义的化身,却闭口不谈其呼吁的政策所带来的“看不见的代价”——那些因供给萎缩而永远等不到床位的患者,那些因激励不足而流失的优秀医生,那些因资源错配而整体下降的社会福祉。

当你在为它们“义正言辞”的文章热血沸腾、转发点赞时,不妨冷静下来想一想:它们究竟是在揭示真相,还是在生产情绪?它们批判的,究竟是具体的不法行为,还是一个被污名化的空洞概念?它们的“正义之声”,最终会把我们引向医疗资源充沛、医患互信的彼岸,还是推向管制更严、短缺更甚、对立更深的深渊?

答案,或许就藏在你独立思考后的判断里。毕竟,在这个信息纷杂的时代,守护自己清醒的头脑,不被错误的观念“毁”掉我们本可拥有的、更美好的未来,是我们每个人对自己应负的首要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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