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长命百岁乃至长生不老,几乎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共同梦想。从秦始皇求仙问药,到现代医学孜孜不倦地攻克疾病、延长寿命,我们一切的努力——改善医疗、注重营养、追求更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让生命之火燃烧得更久一些吗?

这便引出了一个当代社会最吊诡的悖论:我们一边倾尽文明之力追求活得久,一边却又为“活得久的人太多了”而忧心忡忡,甚至将此冠以一个严峻的社会课题——“老龄化问题”。
希望长寿,但长寿本身却成了“问题”,这不就像渴望阳光却又抱怨晴天太多一样自相矛盾吗?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老龄化”本身。试想,如果一个家庭,祖父母健康长寿,父母正值壮年,孩子茁壮成长,全家其乐融融,有谁会认为这是家庭的“危机”?恰恰相反,这会被视为莫大的福气。
那么,为何当“家庭”放大为“国家”,“福气”就瞬间变成了“问题”?
真正的症结,藏在“老龄化”这个温和词汇背后那个更为赤裸的现实:养老金缺口。
所谓对老龄化问题的焦虑,本质上是对现行养老金体系能否持续运行的恐慌。这套体系,特别是全球主流的“现收现付”模式,其运行逻辑简单到残酷:用今天正在工作的年轻人交上去的钱,直接支付给今天已经退休的老年人。你每月工资条上被扣掉的那笔养老保险费,并没有安静地躺在某个写着你自己名字的账户里积攒利息,而是在你缴费的当月,就变成了广场上某位大爷大妈的退休金、旅游经费或是一张麻将桌的入场券。
这就好比一个巨大的公共水池。进水口,是靠当下在职的年轻人不断往里注水(缴费);出水口,则是当下的退休老人不断从中取水(领取养老金)。这个系统能平稳运转,依赖于一个完美的假设:进水的水流永远充沛甚至越来越猛,而取水的水龙头则相对节制。
然而,现实的人口结构变化,正将这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
首先,进水的水管正在不可避免地变细。随着社会发展,生育观念转变,养育成本高昂,全球多数国家的生育率持续走低。这意味着,未来往“水池”里注水的年轻劳动力数量在减少。以前可能是五个年轻人供养一位老人,现在逐渐变成三个、两个,在一些地区甚至逼近一比一。
其次,出水的水龙头不仅数量在暴增,而且每个龙头打开的时间还越来越长。一方面,战后“婴儿潮”世代正集体步入退休年龄,领钱的人数迎来高峰。另一方面,正如我们所愿——医疗技术进步,公共卫生改善,人均预期寿命显著延长。一个60岁退休的人,未来可能领取养老金的年限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三十年。他活得越久、越健康,从水池中取走的水就越多。
更关键的是,维系生命、让人“活得更久”的现代医疗系统,本身也是这个水池的“耗水大户”。医保与养老金融合,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养老金让老人有经济能力活下去,医保则用先进的技术和药品支撑他们活得更久,而长寿又进一步增加了养老金的支付压力。
于是,一道清晰无比的小学数学题摆在面前:进的水越来越少,出的水越来越多,水池见底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这个数学上必然的结局,各国管理“水池”的人,想出的办法无非是“开源”与“节流”。
“开源”就是试图把进水管拧粗。比如,提高社保缴费比例。但这直接增加企业和在职者的负担,企业成本高了,可能减少招聘或裁员降薪;劳动者到手收入少了,当下生活压力增大。这犹如饮鸩止渴,可能抑制经济活力,反过来让未来的“水源(经济增长)”更加枯竭。再比如,鼓励生育,希望制造更多未来的“注水工”。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且生育补贴的最终成本依旧会传递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而高昂的养育成本恰恰是年轻人不愿生育的原因之一,这就形成了另一个死循环。
“节流”就是试图关小出水的龙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延迟退休年龄。让你多交几年钱,晚领几年钱,一进一出,为水池“缓压”。这已成为国际通行的“药方”,从65岁到67岁,甚至探讨70岁。
还有另一个更隐蔽的方式,就是货币超发。通过通货膨胀,让养老金的名义数字不变甚至微增,但实际购买力悄然稀释。你的退休金账面上还是那么多钱甚至还涨了点,但能买来的米面粮油却打了折扣。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所有人储蓄的掠夺。
但这些手段,无一不是围绕着有问题的水池修修补补,试图用新的问题(加重负担、延迟享受、货币贬值)来掩盖旧的问题(水池见底),却从未触及核心:这个水池的设计蓝图,从最初就埋下了崩坏的种子。
其根源在于一个无法满足的普遍心理:每个人都想在退休前尽可能少交点,退休后尽可能多拿点,而且领取的时间越长越好。那么,一个灵魂拷问便浮现了:那个“多拿出来的部分”,究竟从何而来?
在人口快速增长、经济高速发展的黄金年代,这个矛盾被掩盖了。源源不断的“新水”注入,足以覆盖支出甚至略有盈余,让首批参与者尝到“少交多拿”的甜头。然而,一旦人口结构逆转、经济增长放缓,这个游戏的本质便暴露无遗:它像一个由强制力担保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的“击鼓传花”。你的回报,不取决于你曾经的贡献,而完全依赖于是否有足够多、足够富裕的“下一代”愿意继续接手这个游戏。
因此,所谓的“老龄化危机”,实则是“养老金模式危机”的一层华丽包装。人们并不是真的反对长寿,而是恐惧支撑当下养老生活方式的那个资金链条断裂。
那么,根本的解决之道在哪里?答案或许令人不太舒服,但却指向唯一的逻辑终点:逐步取消这种基于强制转移支付的养老金大锅饭制度,让养老责任回归个人与家庭。
这并非冷酷无情,而是回归常识与真正的可持续性。在诚实货币和产权保障的市场环境下,个人通过工作期间的储蓄、投资、购买商业养老保险、置办资产(如房产),完全有能力为自己规划晚年生活。这要求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命周期负责,年轻时为老年的消费进行储备。同时,“养儿防老”的家庭伦理纽带也将重新获得其经济合理性,亲情互助与个人储蓄互为补充。
然而,这条路之所以艰难,是因为它遭遇了强大的观念与利益的双重铁壁。
一方面,是“应得权利”的幻觉。经过长期宣传,许多人将领取养老金视为一种毋庸置疑的、国家欠他的绝对权利。他们不愿深究钱的最终来源,仿佛那是一个永不枯竭的魔法聚宝盆。任何削减福利或增加成本的改革,都会被视为对其“神圣权利”的侵犯,引发巨大的政治反弹和社会动荡,法国反对延迟退休的全国性抗议便是明证。
另一方面,是隐蔽的成本承担机制。养老金体系的成本,通过复杂的税收和货币手段,被分摊到所有纳税人、储蓄者以及未来世代身上。这个过程是间接而晦涩的,大多数人感知不到自己正是最终买单的一员,反而容易将生活压力归咎于其他错误的目标。
因此,这个“惊天骗局”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用“老龄化”这个看似客观的人口统计标签,偷换了“养老金制度不可持续”这一政策本质;它用“社会共济”的温情面纱,掩盖了代际之间强制性的财富转移与潜在的庞氏结构;它创造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当前和临近的退休者),并利用民主政治的特性,使得任何实质性改革都举步维艰。
老龄化不是问题,长寿是人类文明的胜利。真正的问题,是那个许诺可以用少数贡献,来无限期满足未来超额索取、且建立在人口永续增长幻觉之上的养老金乌托邦。
想要真正“解决”老龄化带来的社会压力,唯一的出路在于直面这个制度性骗局,打破对国家养老的幻梦,重塑个人为自己负责、家庭相互扶持的社会观念与制度基础。否则,无论我们如何修饰言辞、如何调整参数,最终都只是在那道无解的小学数学题前,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拖延表演。
遗憾的是,让人们放弃眼前确信可得的“糖果”,去拥抱一份需要自己耕种、未来才可能收获的“回报”,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壮士断腕的勇气。在观念彻底转变之前,这个由善意始、以困境终的“养老金谜题”,或许真的会如它所呈现的那般——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