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余年前,世界的经济图景与今日截然不同。1979年,当中国的人均GDP尚在184美元的低位徘徊时,伊朗已凭借丰厚的石油红利,达到了人均2352美元的水平,几乎是中国的13倍。然而,历史的轨迹在此分岔。至2025年,中国的人均GDP已经突破1.3万美元,增长了七十余倍;而伊朗,历经起伏,人均GDP仍在4000美元左右徘徊,增长不足两倍。另一组来自大洋彼岸的数据同样发人深省:约一百年前,美国福特工厂的工人,用其年收入可以轻松购买三到四辆T型汽车;而今天,美国全职劳动者的年薪中位数,在支付一辆新车的均价后,已所剩无几。物质绝对丰裕的时代,相对宽裕感却在消退。

这两组跨越时空的对比,揭示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视的真理:国家的持久繁荣与民众的真实福祉,绝非自动降临的礼物,其根基在于社会能否持续、高效地创造财富。而创造财富的核心引擎,便在于是否真正将“经济建设”置于国家发展的中心位置。中国的巨变,伊朗的停滞,乃至美国部分领域活力的相对减退,其深层密码,都藏于对这一中心任务的认知与实践差异之中。
中国的经济奇迹,常被简单归因于“改革开放”。然而,其精髓远不止于打开国门。关键在于,它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从一个政治口号,转化为一整套系统性的制度变革与行为准则。
首先,这意味着一场深刻的思想解放与发展重心转移。国家毅然从过去的意识形态纷争与“政治挂帅”中抽身,将全社会的注意力与资源凝聚到发展生产力、改善人民生活这一根本任务上。发展,成为衡量一切工作成败的“硬道理”。
其次,这必然要求对内的“放权松绑”与对外的“开放融通”。对内,逐步减少对经济活动的直接计划与行政管制,尊重并保护个人与企业的财产权利,赋予基层和民间更大的自主空间。从农村的包产到户,到城市中民营经济的勃兴,本质上都是将经济决策权与收益权更多地交还给创造财富的个体,从而释放出被压抑的企业家精神与劳动积极性。市场,而非行政命令,逐渐成为资源配置的决定性力量。
对外,则主动寻求融入全球分工体系,营造和平友好的国际经贸环境。通过引进资本、技术与管理经验,参与国际竞争与交换,中国不仅获得了工业化所需的原始积累,更在“干中学”中大幅提升了全要素生产率。开放,成为倒逼内部改革、激发竞争活力的强大动力。
这套组合拳的核心逻辑在于:通过制度性保障,将社会的能量与个体的才智,从无谓的消耗与束缚中解放出来,导向生产、创新与交换。财富并非凭空而来,它源于无数个体在清晰、稳定的规则下,为满足他人需求而进行的自愿合作与持续努力。中国的道路,正是系统性地构建并维护了这样一套鼓励创造的规则体系。
伊朗的发展轨迹,则提供了另一面的深刻镜鉴。它并非没有过经济腾飞的黄金时期。早在数十年前,其工业化水平、城市现代化面貌就已领先于许多发展中国家,人均收入更曾令邻国艳羡。然而,其经济命脉——石油,如同一把双刃剑,在带来巨额财富的同时,也使其经济结构乃至国家命运,与政治和国际关系深度捆绑,最终导致经济沦为政治的附属品。
1979年革命后,伊朗长期奉行一种对抗性的外交战略与“输出革命”的意识形态优先政策。这使其国际环境急剧恶化,长期面临严厉制裁,被孤立于全球主流经济与金融体系之外。技术更新、资本流入、正常贸易均受到严重阻碍。当外部能量被阻断,内部循环的压力便陡然增大。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国内经济治理。庞大的石油收入并未催生出健康、多元的市场生态,反而强化了一种“政经不分”的格局。国家核心经济资源,特别是石油、天然气及关键产业,很大程度上由特定权力机构及其关联力量(如革命卫队旗下的庞大经济帝国)所主导和控制。这种控制固然有助于在特定时期集中资源,服务于政权稳定等政治目标,但从长远看,它严重扭曲了市场信号。
当投资、生产、分配的决策主要依据政治逻辑或特权集团利益,而非效率、创新与消费者需求时,其结果便是市场机制的瘫痪。私人资本与企业家精神因缺乏公平竞争的平台和产权保障而萎靡,经济活力被抑制,腐败与寻租滋生,资源配置效率低下。一个生动的悖论是:坐拥全球数一数二的油气储量,伊朗却曾长期需要进口汽油;本可用于修建道路、学校、医院的巨额财富,却可能被消耗于远方的代理人冲突。这便是“政治吞噬经济”的典型后果:财富的源泉被控制、被扭曲,无法有效转化为国民持续增长的普遍福祉。
如果说伊朗的问题是极端化的“政治压倒经济”,那么当今美国面临的,则是一种更为复杂隐性的“共识撕裂与管制依赖对经济基础的侵蚀”。美国曾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典范。其建国根基中对财产权的严格保护、对契约自由的尊崇,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奇迹之一奠定了基石。凭借广阔的统一市场、澎湃的创新精神和对资本积累的鼓励,美国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迅速崛起为全球头号强国。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二十世纪以来,美国的社会观念与政治生态发生了深刻变化,罗斯福新政开启联邦权力大幅扩张,之后随着政府对经济进行干预的范围越来越广、幅度越来越深,美国经济正不断陷入干预主义的恶性循环。而当前美国两党政治极化日益严重,社会在诸多议题上高度分裂,正是干预主义的真实写照,每一个人都想通过投票,将自己的意志变成强制他人的工具。选举周期催生的政策短视、反复与摇摆,破坏了政策的连续性与可预期性,极大地增加了企业长期规划与投资的制度性成本。
与此同时,以维护公平、安全、公共卫生等正当名义,政府规制渗透到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某些领域,过度的行业准入壁垒、繁琐的环保与劳工法规、高昂的福利水平、复杂的产品标准,虽然意图良好,但在执行中往往演变为抑制竞争、保护既得利益、抬高运营成本的壁垒。有观察指出,这或许是美国部分基础设施老旧更新缓慢、制造业成本高企、新兴企业创业门槛提升的原因之一。
而美国全球霸权与海外干预主义,看似维系了其超然地位,实则正以惊人的代价损耗其国力根基。其天价军费与无休止的海外行动,已演变为一场财政上的“慢性失血”。数万亿美元耗费于战争与全球军事部署,不仅推高了巨额国债,更严重挤占了本可用于国内基础设施更新、教育医疗、科技研发与民生改善的宝贵资源。
当修建一座帝国大厦式的效率传奇成为往事,当普通家庭对大宗消费感到愈发吃力时,这暗示着经济运行的底层摩擦力正在增大,原始的活力与弹性有所磨损。
因此,对于伊朗和美国而言,中国的经验——并非指复制其具体模式,而是汲取其核心精神——具有超越意识形态的借鉴价值。它们都需要在各自语境下,重新发现并真诚拥抱那个朴素的真理:经济建设是国家长治久安与人民幸福安康不可动摇的中心。
这对伊朗意味着,必须下决心推动实质性的“政经分离”改革。逐步减少权力对经济资源的直接控制与垄断,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保障各类所有制经济的产权与公平竞争。更重要的是,通过主动改善国际关系、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以外部的开放压力倒逼内部的结构改革与效率提升,将国家发展的重心从地缘对抗真正转向民生改善与财富创造。
对美国而言,则需要超越短期的党争与分裂,努力重建关于经济增长、财政可持续性与基础设施现代化的全国性战略共识。重新审视那些可能不必要地抑制生产率、创新与中小企业活力的过度管制,在保障社会公平与安全的同时,重拾其对经济自由、企业家精神和市场效率的古老承诺。国家的力量应更多用于维护一个清晰、稳定、鼓励创新的规则平台,而非替代市场的微观决策。美国应停止海外军事干预,将资源转向国内建设,重振经济与自身实力。
归根结底,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任何社会的繁荣与稳定,都无法建立在持续的内部消耗、对外对抗或对有限资源的再分配争吵之上。它最终源于每一天,每一个个体、家庭和企业,在可信赖的规则保护下,安心进行生产、自愿开展交换、大胆尝试创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是回归这一关于人类进步的基本常识:将社会的集体能量与智慧,坚定不移地导向财富的创造与积累,而非其无谓的耗散与争抢。这不仅是过去四十多年中国故事的启示,也应是任何渴望持久繁荣、安宁与尊严的国家,值得深思并践行的普遍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