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之内,没有一个人自认有责任

2020年11月4日19:27:32体制之内,没有一个人自认有责任已关闭评论
体制之内,没有一个人自认有责任

1644年春天,李自成围攻北京,明朝末帝崇祯在煤山上吊自杀,明亡。绝命之前,崇祯曾经愤怒地说,我不是亡国之君,可我的臣子,个个都是亡国之臣啊他妈的。

把亡国的责任推给臣子,这是崇祯的一大发明。我们今天来看,尽管崇祯励精图治,不近女色——就连陈圆圆这样的绝色女子,也丝毫引不起他的性趣。换了我的朋友蒋胖子,你把陈圆圆送给他过个情人节,第二天一早就绑赴刑场,他都乐意,过把瘾就死嘛——却完全没能挽狂澜于既倒。甚至,很有可能,他的瞎折腾,还加速了灭亡的速度。

崇祯对亡国负有第一责任,是不是说他的臣子们就没责任了呢?显然不是。

就像一群猴子搬石头,其中一只猴子想,哪怕我不用力,只要他们用力,石头也可以搬走。不想,其他猴子也如是想。于是,石头毫无悬念地掉下来,砸伤了所有猴子的脚。

你能说,这些猴子中,哪一只是无辜的、没有责任的?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明朝末年,当天下大乱已作,国家面临生死危机之时,自上而下——从崇祯到七品县令——整个体制内,竟然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已有责任,他们都像崇祯那样,自认是无辜的,不需要对改朝换代负责。

举个例子来说吧。

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大多地区颗粒无收。按今天的逻辑,这种情况下,知县应该及时出来安抚民众,赈济灾民,同时向上司——包括州、府、省上报,以消弭事端,化解可能的危机。

但是,澄县作为全陕受灾最严重的地区,知县张斗耀不仅没有赈济灾民,反而加大力度催征赋税。

他这样干的原因,在体制内看来并没错:催收赋税乃是他的职守所在,是天经地义的事。上司既然没有下令赈灾和免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需按惯例完成规定动作即可。

毕竟,上司并无赈灾和免税指示,他擅自这么干了,风险极大:轻则给上司留下胡浪轻薄的印象,重则追究他的政治责任。在只对上面负责的明朝,一旦在上司那里留下坏印象,什么考评啊升迁啊这些,就别指望有个好了。

所以,张知县觉得自已照章办事,当然没有一丁点责任。

至于张知县的上级,比如同州知州和西安知府,以及陕西布政使、陕西巡抚,他们生活在陕西,当然知道陕西大旱,按理,应该下令赈灾并免赋税。

但是,既然下级没有上报,对他们来说,同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赈灾和免赋,意味着不仅税收减少,GDP下降,而且还要从财政里倒拿钱出去,这显然不是一桩愉快的有想头的事。那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至于皇帝崇祯,他是否知道千里之外陕西的情况呢?以常理度之,我们会认为他身居大内,深居简出,很可能不知道这些对整个帝国而言乃细枝末节的小事。

但是,朱明皇帝不是有东、西厂和锦衣卫这种无孔不入的特务机构吗?大臣们在家里吃了什么菜,甚至和老婆说了什么私房话,皇帝都一清二楚,一个省遭遇大旱,即便督抚不奏,厂卫能不向崇祯密报吗?

所以,崇祯也是知情的。但是,崇祯同样假装不知道。因为,他也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生节俭的崇祯,并不想拿一笔钱去赈灾。既然守土有责的督抚没奏,就相当于事情没有发生,那就不必主动过问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惟他们是问即可。反正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替罪羊。

——可是,崇祯没有预料到,后来,当李自军大军围城,他的圣旨由太监送到内阁时,内阁里连一个上班的臣子也不见了,更不要说去追究督抚们的责任。

于是乎,一场大旱成为农民起义的导火索。星星之火渐成燎原,并将享国270多年的大明王朝彻底毁灭。

总而言之,在晚明,当全国变成一个超级烂摊子时,体制内的所有人却都认为自已没有责任。他们都在按部就班,都在敷衍塞责,都在心照不鲜地混日子,眼睁睁地看着江河日下,终至不可挽回。

他们一致认为自已是无辜的。崇祯是无辜的。周延儒是无辜的。魏藻德是无辜的。若干封疆大吏是无辜的。更多的州县牧民之官也是无辜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来自地下的烈火并不认定谁有责任,谁没责任;谁是无辜的,谁是有罪的。在他们看来,整个体制都是有责任的,里面的所有人都是有罪的。

所以,农民军俘虏明朝官员时,极少有能得善终者。张献忠曾将不少明朝官员剖腹剜心或是塞进竹笼沉江,另一些农民军则将他们斩去四肢,用乱箭射死;至于李自成入京后,更是用夹棍等酷刑逼他们交出财产。

有句话叫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已有责任。套用之,当大明王朝灭亡时,体制内,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已有责任。

但是,雪崩了,大明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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