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怎样理解哈耶克的“分散知识”问题?

2020年9月11日22:29:51风灵:怎样理解哈耶克的“分散知识”问题?已关闭评论

作  者:风灵(西南民族大学经济学院讲师)

来  源:风灵(ID:flthin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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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哈耶克对经济学最重要也最有开创性的贡献莫过于明确地提出了因知识的分散而产生的独特问题,并认为社会所面临的经济问题不是资源如何配置,而是如何利用这些分散知识。

 

哈耶克在他最著名的论文《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中的这段名言,值得再一次被引用:

 

因此,社会的经济问题就不仅仅是如何配置“给定”资源的问题——假如“给定”就是指,对于有意解决这些“数据”所设定的问题的某个单独的头脑而言,资源是给定的话。社会的经济问题更是这样一个问题,即如何让社会中任何成员所知晓的资源都得到最佳利用,用于只有这些个体才知道其相对重要性的那些目的。或者,简而言之,它是一个知识利用的问题,而这些知识就其总体而言,对任何人都不是给定的。

 

哈耶克进一步主张,市场竞争中的价格对于解决分散知识的利用、实现市场协调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柯兹纳认为,对于哈耶克的上述观点,经济学界虽然已经有大量引用和论述,却未能充分体现其全部重要性,而停留在较为肤浅的层面。为此,柯兹纳先以交通信号灯为例说明了“实现协调”的两种不同含义。

 

一种交通信号灯从安装开始,就能正确地反映十字路口的真实交通状况,该红灯就红灯,该绿灯就绿灯。司机们按照信号灯的指示,就能既顺利又安全地通过路口,既不会白白等待浪费时间,又不会挤到一起发生撞车事故。这种状态当然是协调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信号灯发挥的作用是传递“正确的”信息,指导人们做出相互协调的决策。

 

风灵:怎样理解哈耶克的“分散知识”问题?

 

另外一种交通信号灯就不同了,最初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灵光。它会出错,比如说,会让司机在路口白白地等待。但是,它有反馈功能,会根据先前给出的信号与真实交通状况之间的差距来进行调整,不断地改变,逐渐从不协调趋于协调。

 

柯兹纳用这两种不同的情况来类比价格在市场中传递信息的作用。均衡价格相当于一开始就能以最佳方式运作的信号灯,正确地反映了供求状况。市场上的参与者按照它的指示行事就不会出错。比如说,以某种汽车的价格为例,如果市场价就是均衡价格,那么,你是买家的话,如果能接受这个价格就去买好了,因为你不可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你是卖家的话,同样的,能接受这个价就去卖,你也不可能以更高的价格卖出。交易就像是路口的车流一样,顺利而协调。

 

经济学教科书和绝大多数经济学文献就是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价格如何解决分散知识的问题的,包括我们所知的最经典的“铅笔的故事”,也是在这种层面上理解价格的功能。托马斯·索维尔将这种功能总结为“价格概括了经济知识”。这种总结本身还是很精辟的。只要有了这种均衡价格,我们采取行动所必需的供求信息就都包含在其中了。我们不再需要了解生产供货的细节,技术的细节,也不需要了解消费者偏好的细节,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决策。哪怕是千千万万的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参与、涉及到无数环节的生产和销售,都能够相当容易地由此得到协调。

 

但是,柯兹纳所强调的,也是更重要得多的价格解决分散知识的功能却类似于我们前面提到的第二种交通信号灯。市场上的价格一开始并不是均衡价格,或者说,并不是正确反映市场供求状况的价格。有高有低,参差不齐。买家刚在这家店定了一部车,转身到另外一家店发现价格低得多。另一方面,卖家刚卖了一辆车,却又发现别家店的卖价高得多,而且居然也卖掉了。市场上的参与者并不能很顺利地协调,买家不敢买,怕买到高价;卖家不敢卖,怕卖出低价,市场上的成交量远低于均衡价格下的成交量。同时,即使进行了交易的市场参与者,也会产生失望或后悔的情绪。这种情况看起来似乎相当混乱且令人不满。

 

不过,这些非均衡的混乱价格提供了一种反馈机制。人们因未能成交,或者买高了卖低了而遗憾和后悔,从而有动机改善自己的决策,在下一次交易中趋于更加协调。这时候,非均衡价格所起到的作用与均衡价格完全不同,最重要的不是指导人们以此为依据来行动,这样做往往是要吃亏的,而是以其错误暗示市场上存在不均衡不协调的情况,激励人们发现以前自己并不知道的信息,并在新发现的知识的基础上协调行为。

 

当然,用两种不同的交通信号灯系统来类比价格的两种不同功能有着局限,信号灯是需要外力控制或调整的,而价格就是市场上行为人的产物,是市场内生的,这点绝对不能忘。

 

理解市场价格的第二种功能之所以非常重要,是因为既然知识是分散的,不可能完整地存在于任何单独的头脑之中,那么,从来就不可能有什么一开始就能够正确反映供求状况的均衡价格。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过去的错误中发现原来不知道的信息,然后学习并利用这种信息。这是一个局部的个人之间的互动过程,不可能从全局角度来统筹整合,也不可能由某个人或某个机构来认识给定。要想实现协调,不能省略这种过程。因此,理解什么机制能够产生这种过程就至关重要了。这个机制就是自由竞争的市场上,错误的非均衡价格提供的反馈机制。

 

就这种理解的应用而言,我们现在应该知道了,以价格管制为主的干预主义政策最大的问题不仅仅是造成了短缺或过剩(假设干预的是均衡的市场价格),而且,即使管制者非常有把握认定市场价格是错误的,从而对之进行价格管制的话,实际上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即阻碍了市场自身的调节机制,阻碍了企业家精神的发挥。人们不再有动力去利用非均价格衡暗含的利润机会,进行以套利为目的的创新。

 

记得2008年的时候,国际原油价格如火箭般暴涨,一度逼近150美元每桶。这种高价极大地刺激了新能源技术的进步,页岩油革命导致原油价格大跌,后来一直徘徊在50美元每桶左右。如果假设有什么国际政府,在油价暴涨时,实行原油最高限价,那么我们可能除了加油站前排队的长龙外,什么也得不到。

 

同样的,禁止炒房,禁止股市上买空卖空等措施,有人可能会拍手称快,但实际上是破坏了市场协调进程。对房价、股价不满意,正确的做法是尽量减少各种限制和垄断,开放竞争,像汽车手机那样,价格就会逐渐趋于让人满意。

 

价格作为反馈机制的好处是与行为人自身得失息息相关,做得对就会得到市场的回报,反之就会被市场惩罚,而且容易计算。前几天看到有人说,商人的错误通常很快就能得到纠正,但学术界不同,有时候一些看起来很新颖炫酷的观点实际上是错误的,但却得到学界的追捧。实际上,学术界,不管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也都有一些评价标准和纠错机制,否则科学就不能进步了,但这些标准和机制都不像价格那样高效。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类似于我们在上一讲谈到的那样,哈耶克对知识问题的认识虽然极具开拓性,但其本身也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事实上,在他最享有盛名的两篇文章“经济学与知识”和“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中,他并没有清晰地阐述价格在市场发现过程中的作用,而主要谈的还是均衡价格的作用,即“价格概括经济知识”的作用。比如柯兹纳引用的哈耶克的这段话:

 

假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出现了使用……罐头的新机会,或者罐头的一处供货渠道被中断了。到底是这两种原因中的哪一种,导致罐头变得更加稀缺了,就我们的目的而言,这不重要——这不重要本身倒是很重要的。罐头的消费者所需要知道的全部信息就是……他们必须节约罐头。绝大部分消费者甚至都不需要知道……他们节约罐头是对其他何种需要有利……任何商品都有一个统一的价格这一事实本身……就会产生一种解决方案……如果某个单一的头脑拥有所有这些信息,或许就已经找到了这样的解决方案,然而,事实上,这些信息却分散在涉及这一过程的所有人之中。

 

这是非常经典的对均衡价格作用的描述。

 

但是,哈耶克在稍后的关于对竞争的讨论中,尤其是“竞争作为一个发现过程”的论文中,强调的并不是价格作为现有信息的信号——而是说,正是竞争过程发掘出了那些实际上得以被发现的知识。“市场过程每个阶段产生的临时结果……会告诉个体应当寻求些什么”市场所实现的那种“预期的高度一致”,“是由某些预期系统性的落空所导致的”。“竞争所带来的总体上有利的效应,必须包含让某些人的预期或意图落空或者受挫的情况”。事实上,“竞争之所以有价值,仅仅是因为竞争的结果不可预知,而在总体上不同于那些任何人有意或可能有意预定的目标”。

 

在这里,我们明显看到,哈耶克提出了“发现过程”,提出了实现协调是源于在竞争的情况下,对不协调情况的反应。也就是说,哈耶克在这里讨论的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在解决分散知识所带来的社会问题时,第二种意义上价格的功能,即从非均衡状态开始,自动调整以致趋于均衡的功能。

 

值得一提的是,柯兹纳在演讲中说过多次,他的导师米塞斯,曾特意要求他去阅读哈耶克的论文“竞争的含义”。可见,米塞斯真的是慧眼识珠,知道什么论文是最有价值的。也印证了我们上一讲中所说,哈耶克和米塞斯的经济学在本质上是一致的。而柯兹纳也不负老师的期望,仔细研读哈耶克,揭示并发展了其理论中的微妙之处。

 

理解了哈耶克对知识问题的观点,我们也就能理解他后期发展出来的演化思想了。既然知识是分散的,不可能有那种拥有一切知识全知全能的人,那么,要完全设计建构一个新社会就是致命的自负了。不管人们喜不喜欢,整体性的变革事实上必然不可能的或者是错误的。唯一可能的是在竞争的压力下,从过去的经验教训中学习并点滴改进。这是一个演化的过程。但社会的演化和市场不同,市场有价格机制,而社会进步无法用价格来体现,需要有别的评价标准,哈耶克为此提出了“扩展秩序”的概念。但是,哈耶克也决不反对变革,甚至也不反对快速的变革,只不过变革只能是边际上的变化,只能是由过去的得失经验而产生的变化,不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因此可见,哈耶克也并非固守传统反对变革的保守主义者。

 

最后,就以上内容,我们还可以作一点引申,一个制度,一个系统,是好还是不好,重要的或许不是一开始它有多么完美,而是是否具有反馈机制,能否容纳错误并从错误中得到反馈信息而逐渐加以改进。比如说,哈耶克最为推崇的英国普通法,最初其实有很多问题,但经过若干世纪的演化,却成了法治最坚实的基石。

 

这一讲中,我们探讨了市场究竟是如何解决分散知识的问题的。下一讲,我们将深入讨论经济计划与知识的问题。谢谢大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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