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卫生巾”争议背后:被遮蔽的全球“月经贫困”和女性生理刚需

2020年8月30日19:11:35“散装卫生巾”争议背后:被遮蔽的全球“月经贫困”和女性生理刚需已关闭评论

昨日,有关“散装卫生巾”的话题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大量讨论,仅微博就有超过 2.6万名网友对此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争议的开端是一位网友发布的两张图片。图一是淘宝一款100片售价仅21.99元的卫生巾,图二则是一位网友针对这款卫生巾的提问:“这么便宜的三无产品也敢用?用在私处的也敢乱买?”而两位买家对此的回答是,“生活难”,“我有难处”。事后经过各方查证,这款卫生巾并非三无产品,有正规厂商,只是没有外包装,价格相对低廉。但实际上,缺少外包装的卫生巾在运输、储藏过程中也容易遭病菌污染,从而引发一系列疾病。

对此,有网友困惑不解:不就是几包卫生巾吗,普通品牌也没有多贵,不过是一杯奶茶、一张电影票的价格,贴身用的东西省这点钱有必要吗?

而另一方网友则认为,拿奶茶和卫生巾相比根本是“何不食肉糜”,迫于经济压力购买散装卫生巾的,本就不是消费奶茶、电影票的群体。她们面临的选择,更可能是一包卫生巾或一天的伙食,每个月几十元的卫生巾“额外”支出,并非任何人都能轻松承担。

更让人担心的是,如果这家售卖散装卫生巾的店铺被投诉乃至关停,原本经济能力有限的女性在失去获得廉价卫生巾的途径之后,又该如何处理自己的生理需求呢?

对于“散装卫生巾”的讨论,将长期被忽视的“月经贫困”问题抛到了大众眼前。卫生巾真的很花钱吗?“月经贫困”何以产生?身为男性,是否可以对这个问题置身事外?

“散装卫生巾”争议背后:被遮蔽的全球“月经贫困”和女性生理刚需

撰文 | 肖舒妍

1、月经贫困:卫生巾真的很花钱吗?

“月经贫困”(period poverty),是指受到落后观念和经济因素影响,部分女性无法在生理期获得用于经期卫生管理的基本物资。根据有关统计,全球有4000万女性正在遭受“月经贫困”。但实际上的数据,可能远不止于此。根据BBC于今年5月28日“世界经期卫生日”发布的报道,在印度3.55亿拥有月经的女性中,只有36%能有条件使用一次性卫生巾。其余的64%,即2.3亿名女性,只能在经期使用破布、果壳、灰烬、树叶、泥土或是牛粪来处理自己的失血。而在非洲的一些国家,女孩们被迫选择通过性交易来换取卫生巾,从而得到正常上学和工作的机会。

即便发达国家如英国,也无法使女性摆脱月经贫困的困境。根据“英国计划”(Plan International UK)2017年的调查,在英国14岁至21岁的年轻女性中,有一半曾因为经期缺课,每十人中就有一人无力负担卫生用品。

卫生巾真的如此昂贵吗?

某种程度而言,确实如此。一方面,卫生巾税率在全球普遍较高。在发达国家,女性经期卫生用品的税率往往和“奢侈品”在同一档次,德国为19%,瑞典为25%,匈牙利则为27%。印度也曾将经期卫生用品划入“非必要物品”税级,税率高达14.5%,使得一片卫生巾的价格在5卢比(约合人民币 0.47 元)至12卢比(约合人民币 1.13 元)之间,作为对比,当时的印度人均月收入不到一万卢比,贫困人口的生活费只有每天32卢比,一天三片的卫生巾支出就能抵上全天的生活费。

另一方面,一个月数十元的卫生巾支出,对于中产阶级而言不过少喝一杯奶茶,绝不至于因此陷入贫困,但对于本就不富裕的女性,却可能“因贫致贫”产生一系列结构性问题。

廉价卫生巾或旧布等替代品容易导致生殖系统感染与疾病。据印度卫生部估计,70%的印度女性因为缺乏经期卫生用品受到不同程度的感染,经期卫生不良是印度生殖道感染发生率高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在尼泊尔,约有53%的女性因此患有生殖道感染,34%患有肺炎,17%的人患有子宫脱垂,还有12%的人患有贫血症。

同时,破布和泥土无法完全阻止血迹蔓延和血腥味扩散,碍于自尊的女孩们只好选择放弃上学或是工作。许多女性就此失去了接受教育和工作的机会,也就更加无力摆脱贫困。

而在印度的马哈拉施特拉邦,有数千名女性为了能够不受月经影响持续工作,选择通过手术摘除子宫,以放弃健康和生育能力的代价来摆脱月经贫困。

2、月经禁忌:被有意回避和被无意忽视的

经济条件之外,围绕月经的一系列禁忌与成见是导致月经贫困产生的另一原因。

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印度电影《护垫侠》(Padman)中,有这样一个场景:根据习俗,男主角的妻子在月经期间坚持搬出卧室睡在走廊,并拒绝让丈夫触碰自己。被走廊上的蜥蜴吓到之后,妻子不小心把作为“卫生巾”反复清洗使用的旧布遗落在地,不明就里的丈夫想要上前捡起,却被妻子慌忙拦住。在妻子支支吾吾的解释之后,他才明白这块旧布的作用:“你是说,这段时间你就用这块旧布?这么脏,我连擦自行车都不会用它!”

于是,第一次知晓月经秘密的丈夫下定决心为妻子生产一款卫生、安全又能够负担的卫生巾,来代替那块无法见光的旧布。

电影传达的观念无需多言:被层层习俗与传统遮蔽的月经贫困,只有被看见、被提起,才有改变和解决的可能。

时至今日,对女性月经的污名化早已随科学的进步而消散,月经不再是巫术也不意味着污秽。但是对月经的言说依然“难登大雅之堂”,西方女性用“have a period”(有周期)和“on the rag”(在破布上,即指使用旧布制作的“卫生巾”)来指代月经,中国女性则有“大姨妈”、“例假”、“那个”等委婉的说法,把卫生巾含蓄地称为“面包”。为了卫生巾不被他人看见,许多女性甚至专门准备了放置卫生巾的小包。

少有女性敢大大方方对男性提出“我今天来月经了”,于是男性也就顺水推舟不闻不问。教科书中对月经的解释轻描淡写,卫生巾广告则一致使用蓝色液体来代替真实月经的暗红。以至于有男性始终误以为,蓝色就是女性月经的颜色。

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美国宇航局都没有招募女性宇航员。因为作为管理者的男性担心,太空中没有重力会导致女性的经血倒流。直到1983年,女性宇航员萨莉·赖德打破了这种偏见,证明在太空中月经照样流出,而不会像杯中的水一样飘来飘去。

在赖德进入太空舱之前,与她同行的男性宇航员贴心又无知地问:“来月经一周需要多少卫生棉条?100根够不够?”

值得庆幸的是,越来越多女性勇敢地打破了曾经围绕“月经”的禁忌。2015年,26岁的英国女孩基兰·甘地,选择在月经第二天不使用任何卫生用品,任由经血流淌地跑完了伦敦马拉松全程。等到达终点时,她的运动裤已经被鲜血染黑。有人为此感到恶心,但更多人被她的勇气鼓励。

“人们对月经的忌讳及羞耻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月经羞耻让我们无法在全球一半人口每月会共同经历的事情上达到联结,”甘地在比赛后公开写文章表示,“人们对这一话题的沉默,使得女性认为她们不应该抱怨或者谈论自己的身体机能。如果你对它视而不见,别人可能就认为这‘不是一个大问题’。”

于是甘地选择成为这个打破沉默的人,以期让月经贫困真正成为一个公共话题,让女性能在公共领域为自己的需求发声。

同样的改变也出现在中国。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4x100米混合泳比赛之后,选手傅园慧手捂肚子蹲在地上休息,当央视记者上前询问时,她脱口而出:“因为我昨天来例假了,现在真的很累。”这段采访没有剪辑,出现在了世界各地的奥运直播之中。

一时间,傅园慧获得了国内外网友的大力支持,在她毫不讳言月经的背后,是对女性身份的自信与自知。

3、为什么男性要知道女性多需要卫生巾?

当女性开始坦然言说月经,曾经置身事外的男性又能否继续选择忽视呢?

对于“散装卫生巾”的科普,有男性网友疑惑:“为什么我要知道女性来一次例假需要多少卫生巾?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最直接的理由当然是,女性需要男性的理解和支持。

2019年《山东省女职工劳动保护办法》颁布,提出为经期女职工给予保护。有媒体评论员提出反对,认为这会增加女性就业时面临的隐形性别歧视。但他没有意识到,需要反对的不是保护经期女性的政策,而是施加性别歧视的用人单位。经期女性的权利无疑需要保护,只是政策执行的具体方式需要决策人对女性更多设身处地的理解与尊重。

进一步看,在女性需要男性理解与支持的同时,真正受益于对女性的理解和尊重的,正是男性自身。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也没有男性可以完全脱离女性而生存。当女性的需求得到正视、价值得以实现,男性同样获益于此。

根据上海市妇联提供的数据,疫情期间奋战在武汉的医生中有50%以上为女性,一线女护士更是超过90%。

当各地为武汉捐赠卫生用品时,一个视频在微博上广为流传:一位热爱中国的外国小哥贝乐泰和朋友夏波波在新闻中看到武汉女性医护人员面临的困境时,为了更好地体会月经带来的不适,他们穿上加了水的安心裤,亲身体验女性来月经后的状态工作一整天。在视频中贝乐泰反复提到,“我们只是体验一天,女生们却要持续3-7天,我们只是在走路,还不算太累,比起医院的工作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我们已经这么辛苦、这么难受了!”在体验结束之后,他们联系到了公益组织,竭尽所能为湖北捐赠了几千箱安心裤等女性生理卫生用品。

并非每个男性都有机会亲身体验月经带来的沉重、疲惫、疼痛以及情绪波动,但只要多一个人愿意尝试理解这个全球一半人都在共同经历的困境,女性所遭遇的月经贫困或许就能有所改善。

本文参考资料:

电影《月事革命》

电影《护垫侠》

丁香园,《流血的困局:她们喝牛尿、被驱逐、被性侵,最后死于一次月经》,2020-07-31

基兰·甘地,编译:郑嘉馨,《为什么我不用卫生巾跑完了马拉松》,2015-09-06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india-5283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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