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自治与南北战争

2020年8月16日17:07:50地方自治与南北战争已关闭评论

了解美国必须首先懂得一个事实:先有州(state,其实就是国),后有联邦。

美国宪法第十修正案规定:“宪法未授予合众国、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权力,由各州各自保留,或由人民保留”。意思很明确:州权至上,联邦的权力限于宪法中列举的有限范围,它来自于州的授权,超过州的授权而实施的行为,是越权和违反宪法的。

北美殖民地和联邦成立初期,各州自行其是,情况五花八门。温斯洛普建立的马萨诸塞,是基督新教加尔文宗的,致力于建设一个上帝的“山巅之城”,实际上是宗教专制;马里兰是天主教的;罗杰·威廉斯建立的罗德岛,则坚持政教分离,到处受排挤的贵格会成员,也在那里有一席之地。此外,按族裔聚集的,按政治倾向抱团的,甚至在遍地“英奸”的北美大陆,还有支持英王的势力。不一而足。

当十三个殖民地代表们聚集到一起打算组成一个联邦的时候,州权至上的自治传统是他们最为珍视的。远涉重洋逃离英王的魔掌,就是为了寻求不受压迫、自由自在的生活。地方自治意味着个人的自由,大一统的联邦埋藏着集权的种子。正如托马斯·杰斐逊所说:“我们宁肯切断与联邦的联系——虽然我同样珍视它——也不愿放弃自治权。只有在这种自治中,我们才能看到自由、幸福和安宁”。

因此,在制宪会议上,各州代表在要不要联邦的问题上唇枪舌剑,分裂成了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两派。也因此,当联邦党人推出宪法草案的时候,州权至上主义者们说,如果没有个人自由保护的条款,我们就不批准这个宪法。于是才有了《权利法案》。

注意:各州与联邦之间是授权与被授权关系。从来都是各州批准联邦的法令,而不是联邦发布政令让各州执行。这就是地方自治的根基。如果联邦法令超出各州授权,各州自然有拒不执行的权力,甚至有因此而退出联邦的权力。

1787年制宪会议召开时,詹姆斯·麦迪逊曾经提议新的联邦政府有对州立法活动进行投票表决的权力,被压倒性否决。1798年,联邦党人鼓噪的《客籍法和惩治叛乱法案》出台后,詹姆斯·麦迪逊和托马斯·杰斐逊分别主持起草了《弗吉尼亚决议案》和《肯塔基决议案》,认为该法案无效,并威胁要退出联邦。南北战争之前,有北方州拒绝执行联邦的《逃奴法案》,也是援引上述决议案的精神和原则。后来因关税法案而激发的南卡罗莱纳分离运动,以及时至今日的德克萨斯、加利福尼亚独立运动,虽然渐渐式微,却都有州权至上的深厚思想渊源。

这在美国建国初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按照美国宪法的原意,退出联邦,也即“分裂美国”,是各州人民固有的权利,是美国的一项优秀传统。它是一项重要的制衡机制,迫使联邦在行使权力时保持谦抑和审慎。

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了南北战争前夕。在林肯上任之前,已经有七个州和平脱离联邦,联邦政府之所以未强行阻拦,就是因为林肯的前任詹姆斯·布坎南认为:宪法并没有授权联邦强行阻止州的脱离,各州人民更是从未授权联邦可以动用武力阻止他们与联邦的“离心离德”。

但是这一切,在南北战争中被彻底打破。

地方自治与南北战争

主流历史学家将南北战争描述为一场“解放黑人奴隶”的战争,由此占据道义的制高点。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他们把历史当成了宣传的工具,南方的声音被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略感欣慰的是,美国仍然遗存自由的基因,真实的历史史实不至于被彻底阉割,让我们可以窥见历史的真相。

战前,美国参议院通过的决议清楚地表明:“这场战争是由南方和北方一些州的分裂主义者强加给这个国家的”,因此战争的目的就是“保全联邦”,“一旦这一目标达成,战争即宣告结束。”

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除了战争这种血腥的手段,美国的分裂将不可避免;这同时意味着,即使宪法赋予了你们脱离联邦的权利,我们也可以超越宪法动用武力阻止你们行使这样的权利。

同样,林肯并没有解放黑人奴隶的想法,其目的很单一,就是为了维护联邦的完整。他说:“如果解放奴隶能够挽救联邦,我会这么做;如果不解放奴隶能挽救联邦,我也会这么做;如果解放一部分奴隶而把另一部分奴隶留在枷锁中,我也会这么做”。关于黑人奴隶,林肯和很多人的想法一直是:把这些黑奴送出去,包括但不限于海地、洪都拉斯、利比里亚……

但他同时认识到,作为联邦总统,他并没有阻止各州脱离联邦的权力。那么唯一可以采取的办法,就是不比谁更有理,而是比谁的拳头硬!

事实上,只要我们把眼光放在美国的立国精神、宪法原意和地方自治上,就会发现,所谓《密苏里妥协案》、《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直到血流成河的南北战争,都不过是人为挑起的事端,其目的不过是为了争夺联邦的控制权,说到底,是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斗争。然而受苦受难的,却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战争是国家的兴盛,却从来都是民众的梦魇。

罗伯特·李这位南方邦联将领之所以在美国享有崇高威望,就在于他本来作为联邦军官,却加入了南方邦联军为自己的家乡弗吉尼亚而战。他们认为这是北方人在权力逻辑下的一种侵略,是将强权强压在南方人民的头上,不允许南方人民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行使自己的宪法权利。南方人并不想占有北方,也不想控制联邦政府,容不下我们,那就脱离联邦,何错之有?

再加上,格兰特和谢尔曼以征服者的姿态指挥火烧亚特兰大、佐治亚大屠杀、维克斯堡围城战役,所到之处采用焦土战术,摧毁基础设施,捣毁房屋,强奸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目的是为了让南方人闻风丧胆彻底臣服,这是对待自己同胞的方式吗?以75万人的生命、南方遍地兵燹生灵涂炭、人民流离失所为代价,换取一个表面上的统一,这样的战争,有何正义可言?

直到今天,维克斯堡这个南部小城从来不过美国国庆日,算是对那场邪恶的战争的长久、无声的抗议。

奴隶制当然是邪恶的,但那是一个历史的悲剧和遗存,需要时间和智慧来消弭,而且南方人并非人人蓄奴的奴隶主,北方也有大量的人为废奴而奔走呼号,把人划分为南方人、北方人,挑起对立情绪,本来就是荒谬而邪恶的。不论怎样,这不能成为阻止南方脱离联邦的理由,更不能成为对南方平民大开杀戒的借口。

在联邦的存废问题上,美国北方的政客们预设了“统一是好的,分裂是坏的”这样的前提。这当然是有利于他们的,也是权力逻辑下的必然。然而,为了统一就可以不计代价吗?一个人可以选择几个政府,总比没有选择要好很多。殖民地时期是美国最自由的时期,就是因为那时的政府也有“竞争机制”。国家的目的在于增进人的自由,当剥夺了人的自由,疆域再大,不过是意味着监狱的面积扩大了而已。

即使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奴隶制的联邦这样的高尚目的,也并非没有和平的方式。北方废奴主义先驱威廉·L·加里森主张北方各州应率先脱离联邦,“宣布不与蓄奴者结盟”,由是不再背负道德污点。北方脱离后,就可以不再承担宪法义务、不用将逃亡的奴隶送归其南方的主人。这样,北方将成为逃奴的天堂,南方实行奴隶制的代价和风险将令人望而却步,这种制度就会因此而瓦解。

诚哉斯言!制度竞争,才是文明、和平、理性的方式;自由,才是和平统一、消除奴役制度的必然路径。

沉默的大多数
看得见的正义(第三版)
饥饿的盛世:乾隆时代的得与失(珍藏版)(中国史和全球史双坐标下,解读乾隆及其时代)
你的权利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