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到底写了什么?

2020年4月18日22:38:55《狂人日记》到底写了什么?已关闭评论

【按】:本文是我(作家云从龙)最近给几位鲁迅文学的同好所做的题为《鲁迅与百年中国》讲座的部分内容。

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为重要的作家,他的作品深刻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从四九以来的七十年中,鲁迅的一系列作品一直都是教科书中的必选篇目。虽然每个时代人们对它的解读都有所不同,甚而选入的篇目多少也有所不一,但一个不容争议的事实是:不论是鲁迅的哪一篇文章,只要你读过之后,都会被其深邃的思想和如炬的洞察力所震撼;不论你处于哪一个时代,只要你读了鲁迅的文章,你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鲁迅写的不仅是他那个时代的中国,更是阅读者本人所处时代的中国。翻检中国现代文学史,没有任何人可以与鲁迅的这种深刻与透彻相比肩。诗人臧克家曾为纪念鲁迅写过一首名诗《有的人》:“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环伺中国现代文学史,群星璀璨,巨匠辈出,间或有些作家为一时俊彦,万人争睹,然随着那些特定的时代徐徐落幕,抑或风流人物渐次凋零,大多都被湮没于象形文字的灰堆中,很少再被大众提起。唯独鲁迅,时代愈是向前,人们愈是对他油然起敬。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毫无疑问,在中国文学史上,鲁迅就是那个五百年才出现一次的人。

《狂人日记》到底写了什么?

鲁迅的作品深邃、透彻,爱的炙热,恨的刻骨,但有晦涩难懂之嫌,有些细节,有些句子,甚至要等到多年之后领略了世间的酸甜苦辣之后才会恍然大悟,犹如朝之闻道,夕死可矣。在当代中学生群体中,一直流传着一个经典段子:“语文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对于尚未涉世、不知人间冷暖的青少年而言,鲁迅的文章难以理解,或者说看过之后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是因为,鲁迅的文章根本就不是写给孩子看的。他毕生以笔为枪,反抗旧思想、旧道统、反抗吃人的历史,归根到底,大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救孩子”,但却极少专门为未成年人、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写过文字,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居高临下,以上帝视角打量着人间,决绝地痛击成人世界。正如他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所说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 

鲁迅的哪一篇文章最难读懂呢?我以为,当属《狂人日记》。如果说《阿Q正传》《孔乙己》《药》《一件小事》《风波》《社戏》《藤野先生》等作品都有明确可寻的叙事线索,读者即使一时拿捏不准鲁迅的真实意图,但当厘清了这些作品中的叙事逻辑时,有关的疑窦便会迎刃而解,但《狂人日记》不是这样。这篇首发于1918年5月15日4卷5号《新青年》月刊上被认定为“中国第一部现代白话文小说”的文章,四九之后长期入选中学教科书,其被“下架”也只是近些年来才发生的事情,个中原因一直都引人入胜。但在高中阶段的选读篇目中,《狂人日记》仍然赫然在榜。在很多名校名师的语文教学中,《狂人日记》也是深受教育工作者推崇的经典篇目。

《狂人日记》到底想表达什么?在很多人眼里,一直都是模棱两可、难以揣摩的,尤其对于初高中生而言,更是形同天书,如坠云雾。在现有的观点中,对于《狂人日记》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鲁迅借用一个妄想症患者之口痛斥了四千年来吃人的“专制历史”。这是仅限于专业研究领域的最大化认知。对于个体读者来说,大约因为每个人对文字的体悟和把控不同,人生经历千差万别,最后导致“一千个莎士比亚”和“一千个哈姆雷特”。客观地说,这正是经典文学的魅力所在。它们不会将读者带往同一个认知纬度,更不会强迫读者接受同一个认知观念,而是启发读者在文字中寻找各种可能的答案,见作者,见时代,见众生,见本我。

可是,我们仍然或者必须要试着回答这个问题:《狂人日记》到底在写什么? 

这篇小说写于民国七年四月,即1918年春。其时中国四分五裂,军阀割据,孙中山等人缔造的中华民国,仅仅是完成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使命,却远未实现建立一个以“三民主义”为主体思想的现代化国家的宏伟蓝图,北洋政府名义上行使着国家权力,代表着中国唯一的合法性政府,但却无法有效地管理从满清政府接手过来的辽阔疆域。在《狂人日记》诞生的前夜,华夏大地上盘桓着一个又一个集合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于一身的强人,他们表面上听命于民国,实际上各自为政,在朝是寡头,在地是独裁者。虽则满清已经翻篇好几年了,但他们治下的人民,依旧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蒙昧、盲目、冷漠、集体无意识,所有关于失败国家的形容词加诸他们身上恐怕都不过分,这是不是就是鲁迅笔下所写的:“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不妨姑妄信之。在鲁迅看来,革命并没有真正的改变中国,革命只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政治把戏,中国人的愚昧、嗜血的本性、吃人的传统并没有任何改变。这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焦点是:鲁迅对于辛亥革命——这场旷世剧变的态度。 

鲁迅是支持这场革命的。在《狂人日记》里,他写到了徐锡林,在《药》中,他表达了对秋瑾等人的同情,但是,至始至终,鲁迅都没有参与到这场革命之中去,他所扮演的角色,至多就是一个观察者,并且还是一个冷静的异乎寻常的观察者,甚而至于,在有些时候,鲁迅还毫不客气地揶揄了革命。阿Q便是典型的例子。如是,是不是就可以说鲁迅不信任革命呢?非也。鲁迅本身就是一个革命的象征。他的弃医从文,现在看起来仿若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个奇妙的隐喻。他以及他同时代、前时代、后时代的人,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时代潮头的?一个主要的驱动力,就是决绝地与过去告别,毅然转身,投入到现代文明的怀抱中去。这便是革命,是个体的觉醒。没有这样的行动,便不可能塑造现代化中国的精神特征。所以,认为鲁迅不信任革命是绝对靠不住的说法。

鲁迅支持革命,信任革命,但并没有止于这些。和袁世凯、孙中山、陈独秀、蒋介石、毛泽东这些政治家不一样,鲁迅对革命的关心,更多的聚焦于革命是否促进了中国人在精神层面上的改观。我以为,这是《狂人日记》这篇“集魔幻、意识流、先锋”为一体的白话小说真正的内核所在,并且,鲁迅也是找到了明确答案的。这个答案就是:毫无改观。《狂人日记》全文4700字,其中有24处提到“吃人”,并且一再地强调这是“四千年”的传统。这说明,鲁迅对于革命是否能起到改造国民劣根性的作用是不抱任何希望的。表面上流于形式的革命,根本无助于老大帝国转身成为文明之邦,在1918年——五四运动的前夜,鲁迅就有了确定的答案。在日后的岁月里,鲁迅做的最多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和鼓吹这一观点,他说过太多狠话,暴过很多粗口,无数次地戳过庸众的脊梁骨,曾经的朋友、亲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想做奴隶而不得或者做稳了的奴隶。有人会说,鲁迅是恶毒的,刻薄的。的确如此,但是,鲁迅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在最后的遗嘱中明确地说,他一个也不原谅。这种决绝,有些像阮籍长啸,有些像李贽誓不回乡,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却远在他们之上。

鲁迅的这种一个也不原谅,不仅仅是对别人,对他所痛恨的那个时代,对所有浑浑噩噩的中国人,也是对他自己。如果认为“一个也不原谅”不包括鲁迅自己,那是对鲁迅的巨大误解。《狂人日记》即使给稍会识文断字的人来看,都会觉得所谓“日记”不过是春秋笔法,子虚乌有,是鲁迅瑰丽孤绝的基于国民心灵幽暗底部的虚构与创造,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鲁迅不是“阿Q”、“孔乙己”、“华老栓”、“九斤老太”这样的“他者”,而是使用了第一人称——“我”。“他者”变成了“本我”,成了在场者,经历者,这在鲁迅的小说中是不太多见的。另一个事实是,《狂人日记》在24处写到“吃人”的同时,还有5处写到了“吃我”。狼子村的佃户吃了大恶人,陈老五、老郎中、大哥、“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人、街上大儿子的女人、赵贵翁、赵家的狗,他们都想“吃我”,而我则吃了暗暗地吃了四五岁的妹子。这样残酷、惊悚的构思,再好不过的说明了一个问题:在吃人这件事上,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吃人,被吃,是一个巨大的原罪,所有道貌岸然底下都是一幅又一幅血淋淋的肮脏的面孔。

近代以来,有很多思想巨擘都反思和批判过国民性以及传统桎梏对现代化进程的阻碍,他们的姿态全部都是上帝视角,不同之处在于,鲁迅之外的人有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他们一直认为他们是优于或者高于庸众的,即使世间那种最常见的恶,最普遍的自私,一旦被他们批评起来,那也只不过是庸众的短处而已,至于他们自己,大约越是批判的猛烈,便越是接近于十全十美的圣人。鲁迅不是这样,鲁迅对庸众的痛斥、对国民性的批判,是连同自己囊括了进去的。也就是说,鲁迅从来不认为中国人身上那种麻木、愚昧,那种与现代化文明国家格格不入的劣根性在自己身上毫不存在。或者,举一个更直白例子,假如有人欢呼民主,反对独裁,那么等他成了民主的领袖,十有八九也会将反对他的人送进监狱。假如有人诟病体制,对既得利益者不满,一旦当他也有机会到体制中去,他也会一样地吸食人民的骨血。这正是吃人和被吃,正是《狂人日记》所揭示的:“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人人吃人,人人被吃,相爱相杀,互害互坑,这样的社会是不是就没有希望了呢?不是。鲁迅在《狂人日记》认为,世上只有一种人尚未吃过人,那就是孩子。所以他放声疾呼“救救孩子”。当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狂人日记》已经不太像是一篇小说,而更像一篇向旧制度、旧道德、旧思想开火的檄文。鲁迅因何会将希望寄托于孩子身上?这是因为,他意识到,“我”头脑中那些吃人的想法来自于大哥“对我讲书的时候”,意识到教育对人性塑造的重要性。那么,如何救救孩子,是不是要从教育开始呢?在《狂人日记》里,鲁迅并没有给出答案。在日后的文章里,鲁迅也很少正面地谈过这个问题。1918年8月20日,鲁迅写信给许寿裳,谈到创作《狂人日记》的初心:“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许多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此种发见,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后来,又说:《狂人日记》“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鲁迅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吃人的原罪,自从孔孟礼教笼罩中国之后,就形成了。四千年来,没有人能够摆脱它的控制。

改造或者清洗吃人的“原罪”,鲁迅虽然没有给出一条明确的路径,但自二十世纪以降,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尝试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二十世纪中叶之后,更是无所不用其极。遗憾地是,所有企图在中国进行一场触及灵魂的变革的人,都无一例外地充当了审判者的角色,充当了上文提及的“鲁迅之外”的角色。从漫长的一个世纪的尝试来看,这样的道路显然是有偏差的。人类情感世界中那种普遍的恶和自私怎么可能通过忽视人性复杂性的同一化制度完全剔除呢?如果不承认人性里普遍的恶与自私,即便真的存在一个上帝,也不可能超度庸众进入天堂。那是因为,那样的上帝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恶与自私不受约束而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读《狂人日记》觉得难懂、觉得如坠云雾的原因所在。因为我们仍然活在那个巨大的原罪之中,却无知无觉,理所当然。《狂人日记》诞生一百多年了,鲁迅即使刻薄、辣狠到连自己也不放过,但当我想起他或读到他,仍然会禁不住觉得,他也是一只可怜的老狗,叫了一百多年,始终都没有叫醒这个民族。 

每每这个时候,我就忍不住泪水,深深地为眼前这个世界,感到无比难过和失望。

原文查看

作者:云从龙  来源:作家云从龙

政治是什么?
陈志武金融通识课:金融其实很简单
美国文明三部曲:自由的基因+自由的刻度+自由的阶梯(套装全3册)
重新发现社会(修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