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卧云:始皇难题——无法阻止的崩盘

2020年4月7日22:29:40黄卧云:始皇难题——无法阻止的崩盘已关闭评论

政治上把放弃的智慧发挥到极至的,非华盛顿莫属。英国古老的王室存续至今,也完全得益于它放弃的智慧。绝对占有,绝对危险,寻求安全的惟一之策就是放弃绝对占有。中国的统治者却从未表现出放弃的智慧,他们一直模仿秦始皇,但从未超越秦始皇。一次又一次地全盘输掉,一次又一次地建立新朝,后来者没有从前人失败中学到一点真知。他们依然象前代的帝王一样,尽最大努力把守每一个棋子,把任何一个棋子的丢失都看成是巨大损失。每当统治遇到危机时,他们的唯一应对方式,就是近乎本能地加强权力,追求更大的权力集中。他们从历代王朝失败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决心比以前的统治者更加努力地去死守棋子。结果是再次重蹈覆辙。

中国历史上只有两次重大的政治管理制度的变革,一次是秦始皇变革,他确立了绝对的中央集权体制,另一次是辛亥革命,目标是推翻秦始皇的集权制,代之以分权与权力制衡的宪政体制。由于辛亥革命按照西方模式的改革没有取得成功,此后中国政治改革的基本主题便是对秦始皇确立的体制进行修补。

修补和改革是对危机作出的回应,危机从未间断,改革因此也从未停止。

黄卧云:始皇难题——无法阻止的崩盘

改革只是选择一种死法

秦始皇废除分封制,创立中央集权,是对国家管理体制的一次深刻变革。他的改革无疑是开创性的,但既成功又失败,既有益又有害。

秦始皇扫除六国,使天下归一,威震四海。此时他有两个可供选择的方案,一是采用周朝确立起来的分封制,把征服的领土分给家人,包括兄弟、儿孙和亲戚等,并让他们世代相袭。但这些以血缘为纽带维系的国家,随着代际推移,亲情关系疏淡,各成独立王国,不但置天子于不顾,而且相互厮杀,天下永无宁日。其二,采用战国时期各国为更能有效地集中资源进行战争而开始建立起来的集权制。秦始皇选择了第二种方案,他把全部领土划分为36郡,郡以下设县,由皇帝委派官员进行治理,官员都对皇帝负责,职位不能世袭。

秦始皇建立的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强大而统一的国家,普天之下已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只有他的中央政府才有能力集中和调动全国资源,并有能力把一切反对势力都消灭在萌芽状态。对始皇帝来说,最大的政治就是全面加强皇权安全,确保天下万世不替。对外,他南征百越,北却匈奴,修筑长城,消除外敌入侵的威胁;对内,消除造反隐患,收缴和销毁民间所有武器,使百姓再无反抗之力,对六国旧的统治者除了杀一批,就是强迫他们大量迁徙到首都咸阳,置他们于朝廷的直接监视之下。使用严刑峻法对付犯上作乱、作奸犯科者。帝国政府还大力加强军事设施建设,在修筑长城之外,努力修建以帝都为中心的四通八达的公路,以利于迅速集散军队。他还夷平可能为反叛势力据守的军事要塞、工事、城墙、险阻。最后,通过焚书坑儒,将最有可能形成反叛思想的源头彻底根除。

帝国的一切部署、布置、准备,看起来周密细致,无隙可击:制度优越,国力雄厚,军事强大,强敌就范。皇帝毫不怀疑,千秋万代的基业已经奠定。

但是,再周密的计划,比起变幻莫测的世界来,都不过是挂一漏万。帝国政府在对未来和形势的种种研判中,肯定不会想到大泽乡那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更无人知晓,也没有兴趣知晓陈胜、吴广为何许人也。帝国建国的第12个年头,也就是秦始皇死去的第二年,也就是二世元年,这里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群体性事件,陈胜、吴广两个农民带着900余人去今北京附近地区戍边,不想路上遇到暴雨,耽误了行程,按法律,这些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到的人都要被处死,于是他们抱着反正都是一死的想法起义暴动。这数百农民,敲响了史上最强帝国的丧钟。各种力量乘机而起,六国的旧贵族纷纷起事,如楚国的世家子弟项梁率部参战,这支部队后来在项羽的指挥下成为一支最大的打击力量。地方基层亡命小吏刘邦刘亭长率一帮囚犯起于沛县,杀死县令,开始打天下的事业。反叛武装很快在各条战线上节节取胜。奇怪的是,不久前横扫六国、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帝国大军,仿佛已人间蒸发!命运沉浮,缘起缘灭,殊难预料。最煊赫的势力可能一朝垮台,而最不起眼的人物也可能横空出世,一切好像既是定数,又不可思议,既有悖常理,又实属必然。

刘亭长登上大位,国号汉,虽然仍然沿用了秦的郡县制,但他遇到了一个还将令今后的中国统治者始终纠结不已的两难问题:到底是血亲更能维系权力,还是用律法和利益连结起来的皇帝官员更能维系权力?二者各有利弊,又无法协调。秦帝国二世而亡,如此短命的前朝留下了什么样的教训,成为汉初官方讨论的热门话题。文帝时的大才子贾谊在《过秦论》里认为秦乃亡于自己的暴政,但在刘邦看来,秦失其鹿,是由于在面临强大的反叛势力时没有血亲即同姓诸侯做中央的屏障。汉朝建国伊始,皇帝分封了七个异姓功臣为王,那只不过是对战争中既成事实和有约在先的不得已承认。这些王占据王朝半壁江山的事实,使高祖如鲠在喉。随后几年,皇帝使用各种招数基本摆平了异姓诸侯,将收回的大片土地分封同姓诸侯,并下令:“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在刘邦眼中,管理国家还是要依靠血脉相连的自家人。分封制对王朝保持着长久的吸引力,直到唐朝建国时,唐太宗还认真考虑过分封皇子和功臣的问题。

确保刘家人掌控了全部的国土,刘邦心中的石头也就落地,但这块石头很快又会回来,其实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又回来了,即,血亲成为帝国动荡和分裂的源头。刘邦死后,经文帝、景帝两朝,诸侯王和皇帝的亲属关系渐行渐远,地方同中央愈加疏远,中央对诸侯愈加难以驾御。当中央设法要削弱诸侯实力的时候,各诸侯也在力求加强自身的独立性,景帝的削藩行动终于激起了吴、楚等七国的联合叛乱。叛乱平定后,中央集权才又逐步加强。

朝廷必须依靠代理人即官员对国家进行实际管理,官员掌握着王朝的各种实权,对于中央政府来说,国家管理最为关键的环节就是管理和控制官僚,使他们既是皇帝的好管理者,又是安分守己的朝廷忠臣,于是一边要约束他们不能在强烈的利益驱动下为追求个人利益而毁掉皇帝的江山社稷,一边又要给他们经济实惠和甜头,激励他们尽心为皇帝的江山服务。在高级官员监督和制约方面,汉代的制度经过改革比秦更加缜密。丞相在签发和下达命令时必须通过御史大夫,或者朝廷同时任命左、右两位丞相。对地方官的监督办法,是在全国设立监督区,它的长官刺史独立行使职权,负责监察郡守等地方官。

即使是最成功的统治术也仅能收一时之效,现实中的新情况随时会使过去的成功策略失效,汉王朝还是死在体制内的官员手里。西汉政权被大将军王莽所颠覆,东汉死得更加痛苦,王朝权力在传递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内部危机,如宦官、外戚专权,以及黄巾军叛乱给它造成的强烈危机,完全打乱了既有秩序。董卓、吕布、袁术、袁绍、曹操、刘表、孙坚等,或是朝廷掌兵重臣,或是地方要员,他们利用镇压黄巾军起义的机会,或作乱于上,或起兵于下,割据一方,征战讨伐。野心与阴谋,出卖与背叛,一直是最高权力争夺战中的基础内容,而在王权失控和军阀混战时代就更是政治常态。

统治者走进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死局,无论是分封制——把国家直接交给自己的家人治理,还是集权制——把国家交给皇帝的代理人即官员负责具体治理,都不能解决政权万世不替的“始皇难题”。

晋室复辟分封制,速死。鉴于汉朝失败的经验,司马氏建立晋朝后对秦始皇体制进行了改造,重新回到古老的分封制,大封宗室王,再次把王朝长治久安的希望寄托在自家人身上。晋建国仅21年后,轰轰烈烈的“八王之乱”开始,统治集团内部的这场大混战是一次相当彻底的彼此毁灭,西北少数民族势力趁虚进攻,王朝寿终正寝,宗室王的一支在江左建立起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才使晋朝香火勉强得以延续。

隋朝采用集权制,也速死。晋朝的失败,使隋朝把制度的钟摆再一次调回到中央集权,撤郡并州的改革结束了南北朝以来行政区划混乱的局面,在权力牵制、军民分治、建立监察体系等方面全面学习汉朝的制度,但像秦帝国一样,隋帝国亦二世而亡。

自秦至清,统治集团为谋求万年江山的长治久安,一直在不断总结前人经验,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改革,包括行政改革、军事改革和财政赋税改革。这些改革是否真正延长了其统治时间都是个问题,有的改革与其说有利于统治,还不如说有害于统治。一个王朝可能有一百种死法,但谁也不能事先预计它到底是以哪种方式结束自己。

致命的贪婪

腐败深化和统治权威的衰微是王朝危机的开始,通常也是改革的开始。王朝每次遇到危机时,最高统治者近乎本能地采取的改革措施就是强化自己的权力。在帝国,官员的腐败是普遍的。从坏的方面看,腐败是官场的腐蚀剂,官员的贪赃枉法对帝国行政造成严重破坏,从好的方面看,它又是激励官员的手段。也就是说,腐败对于体制运转是一种必要,因而它不可能消除,但反腐却是皇帝挥向官员的利剑,特别是对于新继承大统的皇帝,反腐是他整肃大臣、扫除异己、为自己树立权威的便捷途径。崇祯一上台清洗了魏忠贤一派,嘉庆刚执政就清理了和 珅集团,都在短期内显示了新君的新气象。但中国式政治是一场输不起的游戏,反腐过于较真,打击面太大,引起官员普遍反感,怕输;反腐动静太小,腐败日益猖獗,也怕输。正是由于必要的腐败存在,皇帝才一直可以反复运用反腐之剑。

中国围棋最富于智慧的技巧是弃子求胜,懂得放弃对获胜至关重要。极而言之,围棋乃是一门放弃的艺术,高手知道如何放弃,何时放弃,知道放弃和获取之间的交换,知道最大程度利用弃子的价值。高手的对弈,最后的生死对决往往在“打劫”之役。打劫,就是利用弃子攻击对手的薄弱地带。围棋技艺的极至,就是放弃的极至。相反,围棋新手不懂得放弃,虽然他也知道需要放弃,但一进入实际操作,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去尽力守住每一颗棋子,他怕输。越是怕输,越是要看紧自己的棋子,当然,他的结局只有一种,就是输掉整盘棋。即使是两个新手对弈,赢棋的一方也一定是更善于放弃的一方,双方棋艺的高低就体现在放弃上。

政治上把放弃的智慧发挥到极至的,非华盛顿莫属。英国古老的王室存续至今,也完全得益于它放弃的智慧。绝对占有,绝对危险,寻求安全的唯一之策就是放弃绝对占有。中国的统治者却从未表现出放弃的智慧,他们一直模仿秦始皇,但从未超越秦始皇。一次又一次地全盘输掉,一次又一次地建立新朝,后来者没有从前人失败中学到一点真知。他们依然像前代的帝王一样,尽最大努力把守每一个棋子,把任何一个棋子的丢失都看成是巨大损失。每当统治遇到危机时,他们的唯一应对方式,就是近乎本能地加强权力,追求更大的权力集中。他们从历代王朝失败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决心比以前的统治者更加努力地去死守棋子。结果是再次重蹈覆辙。

政治比围棋当然复杂得多。一盘围棋的对手只有一个人,但在一个政治棋盘上,则有很多对手。民主政府中,政治对手都在明处,双方都按照明确的规则博弈,彼此不会给对方造成不能承受的伤害。而专制政府中,政治却是一场毫无规则的游戏,出其不意,诡计和奇谋,在这里是克敌制胜的重要条件,对手通常都在暗处,即使在身边,他也可能浑然不觉,虽然也许隐约感觉到危险的迫近,但仍然不知道危险具体何在,这时,当然要做足种种准备应付可能的事变,结果很可能只是瞎忙一通,不得要领。在自以为危险会出现的地方大力加强戒备,采取各种防范措施,实际危险却完全在另一个地方出现,当它出现时,却猝不及防。

统治的安全不取决于严防死守,而取决于对抗力量的发展。释放部分统治权力,是释放社会对抗性压力最有效的措施。世界历史上,凡在懂得放弃权力的地方都不会也没有发生过血腥的暴力革命,而死不放弃权力的,特别在社会压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必定会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改革开启了下一个危机

改革的目的就是消除政权面临的危险,可非常要命的事实是,统治者永远也不能准确判断危险来自何方。

政府必须在很多条战线上同时防范和进行作战,既要防民,又要防官;既要防范身边的危险,又要防范远处的危险;既要防止内乱颠覆,又要防止外敌入侵和吞并。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统治者又必须去完成不能完成的事。他们把国家当家业,而家业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但这份家业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从来就没有获得天下人的认可,毋宁说,它是一份无主的家业,所有人都可以去占有它,就看谁有占有它的实力。这样,中国传统政治的实质就是连续不断的武力赌博,每一个政权既是这种赌博的结果,又必须参与下一场赌博。赢只是暂时的,输却是绝对的。再强大的政权,智力、财力、人力总是有限,可挑战、危险、敌人则无穷尽。以有限应对无限,顾于此,必失于彼,严于内,必疏于外,这就是所有独揽天下大权的统治集团永远没有安全、永远不会长久、改革永远不会成功的原因,他们永远守不住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家业,在他们自认为找到了可以长治久安的可靠制度保障时,却意想不到地埋下了灾难的种子,改革意在医治痼疾,却往往成为下一个危机的起点。

持续受到边境民族巨大压力的唐王朝,被迫对军事体制进行改革,去建立一个规模庞大的防御体系。在北边和西边边境地区建成的九大藩镇,形成了庞大的军事能力,确实加强了应付外来挑战的力量,但不祥的是,藩镇制度同时也形成了远离中央、难以制约、对朝廷构成严重威胁的一个个力量中心。自安史之乱开始,藩镇演变为地方割据,决定性地改变了唐代的国内政治,动摇了王朝的权威。到了行伍出身的宋太祖,前有唐朝的教训,后有自身发动兵变的经历,不但深知军队的重要性,更深知军队的危险性,为了严防于内,新政权刚刚安定就对军队管理体制实行改革,强化皇帝对军队的领导权,削弱武官的地位。减少了内患,却增加了外忧。有宋一代对外虚弱不堪,它在同北方辽、夏、金的军事斗争中屡吃败仗,割地赔款,宋朝的两位皇帝徽宗、钦宗父子连同他们的女人、百官被金人虏获,终其一生都受尽凌辱。

世人都只看到皇帝无比风光的一面,看到他们权力无边,享尽荣华富贵,当代电视剧极力渲染帝王们的丰功伟绩和浪漫生涯,人们便以为每个皇帝都想再活五百年,何曾去想还有多少苦命的皇帝。秦二世屈服于宦官赵高指鹿为马的淫威,蜀汉后主、南唐李后主都成了敌国的俘虏,汉献帝作为军阀们争夺的目标,被反复劫持,以便后者挟天子以令诸侯,崇祯皇帝在李自成的队伍包围京城之际让皇后贵妃自尽,又挥刀砍杀15岁的长公主,埋怨她“何生帝王家”,最后自缢煤山。

不幸的皇帝何胜枚举。不幸的皇帝各有各的不幸,他们中虽然有秦二世胡亥这样残暴愚蠢、不堪造就者,但如果以为都特别无能特别昏庸,则不符合事实。刘禅与诸葛亮君臣融洽,可见既贤且识大体;崇祯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决心结束长期以来的严重党争。总的来说,他们的悲剧是他们自己无法逆转的,是形势所定,即使诸葛亮再世,也不能挽回蜀国的失败。当明王朝受到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军和充满锐气的清军两面夹击时,已然无回天之力。王朝自兴盛而没落,所呈现的轨迹是一条平滑向下的曲线,而不是一条起伏有致的曲线。中兴只是虚幻的假象,是短暂的回光返照。一般情况下,他们在出生或继承大位时,时局已经紧张,危机正在到来,不但社会显现乱象,朝廷内部也变得不稳定。这种不稳定往往始于最高权力的继承危机。在特殊情况下(实际上屡见不鲜),比如帝位出缺,新皇帝要经过朝廷中主要实力派别的协商、斗争、甚至发动一场政变才能产生,而这可能只是随后更激烈的权力争夺战的序曲。皇帝位于权力体系的核心和中枢,身不由己,大权旁落,王朝危机深重的时刻已经到来。

改革收场,革命兴起

清朝集历代管理体制之大成,从专制管理制度上看,它已是十分完善了。在民生政治的管理方面,它在1712年宣布从此以后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这是那个时代政府所能给予人民最大的福利了。在权力制衡方面,朝廷对官员的监管和防范相当严密,全国十八个省由督抚共管,一般来说,总督管辖两到三个省,巡抚管辖一省,官衔分别为正二品和从二品,但总督和巡抚并不是上下级关系,他们都直接向皇帝负责。监察机构负责对官员进行纠察弹劾。在基层控制方面,全面推开保甲制度,每十户为一牌,每十牌为一甲,每十甲为一保,保甲成员的责任就是监视邻里,一旦发现犯罪或密谋造反等行为必须及时向保长举报,保长则向县衙报告。

据世界银行公布的数据,中国今年,也就是2014年,其经济总量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奇怪的是,这不像是期盼已久的迟来的荣光,而更像是时光倒流:中国经济在清代就达到了世界顶峰。当1793年乾隆皇帝以天朝“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为由拒绝英国特使通商要求时,所说并非虚言。在西方工业革命以前,传统经济的发展主要依赖于对劳动力的投入,它使人口众多的中国长期保持世界经济的领先地位,1800年前后,清国在全球制造业总产出所占比重达33%,加之人民的消费水平一直处在很低的水平上,大清国民对西方工业品几乎无所需求,以至在18世纪的广州贸易中,中国一直保持着贸易顺差,直到白人终于有一天找到了一种中国人有强大需求的物品——鸦片,才扭转贸易不平衡的局面,并使中国的白银开始大量外流。

世界第一的经济并没有给清廷带来政治自信,清朝作为少数民族和外来政权统治着人口庞大的汉人,对汉人和臣民防范严厉到病态的程度,它不能容忍对其权威的丝毫挑战,连男人的发式也成为检验其政治上是否忠诚的标准,违背规定的发式都视同谋逆,某句诗文一旦被认定讥讽满人,便大兴文字狱。然而,即使采取最严密防范的措施,清朝的统治还是从根基上被动摇了:秘密会党反清于南,白莲教造反于北,消耗着王朝的生命。等到洪秀全的太平军兴起,完成了给清政府的致命一击。仅仅是由于湘军将领的善意,没有抢班夺权,它才又继续挣扎了半个世纪。

1840年的鸦片战争并没有让朝廷那些饱学之士看清形势,要在又吃过西方人的几次败仗之后,他们才认识到中国正在面临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这帮赤发蓝眼的西夷把中央之国外强中干的本质展现在世界面前。1861年后,变法图强,实现国家的伟大复兴,成为朝廷和地方改革派一致的理想。一直在注视着中国危机的日本很快进行了按西方模式改造政治的明治维新,并开始变得强壮和渴望对外进行军事冒险,它选择在朝鲜——大清的保护国——向衰老的清国发起挑战,于甲午之战大败之。中国政府20年自强改革的成果被日本毁于一旦,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以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一批士子强力推动西方模式的制度变革,一时成为时代的最强音。

西方人的到来,第一次给中国政治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即民权和宪政的视角,从此,传统政治和西方政治思想在中国的纠结和角力便成为中国政治的一个基本主题。戊戌变法只坚持了103天就被镇压,但仅仅在几年之后,西方模式的改革方案再次回到朝廷。1905年日本在中国东北赢得了对俄战争的胜利,清政府决定启动立宪改革。但是,西方政治对于中国政府既无法回避,又始终是一种异己的力量,它的立宪不过是又一次变法图强,它要做的就是把西方政治体制嵌入自己原有的集权体制中,把议会、宪法这些西方政治元素当作维护皇权、使大清强大的有用手段,从而建立其天朝特色的政治体制。

清政府最大的失算,是忽视了这个社会有多种多样的力量存在,而不是只存在政府一种力量这样的基本事实,它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只按照政府的意愿发展,以为在社会舞台上只有自己是唯一的演员,并按照自己编排的剧本演出,而其他所有人都不过是看客。独角戏演出时间一长就要栽跟斗,要为自己对事实的漠视付出代价。

民权和立宪政体成为年轻一代的革命者追求的目标,“三民主义”是当时中国提出的最具有普世价值的政治观,包含了立宪政体的精华。辛亥革命标志着改革的新方向在中国出现,《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总纲第一条是“中华民国由中国人民组织之”,第二条规定:“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全体国民。”约法还明确了人民拥有自由权和选举权,确立了国家权力之间的分立、制约和平衡体制。辛亥革命虽然没有成功实现政治改革,但为中国政治改革设定了新的目标。

权力现象和所有自然现象、社会现象、经济现象一样,由生到死,有自己的周期,西方政治以改革顺应权力周期,中国政治则以改革来抗拒权力周期。改革失败导致康、梁变革,辛亥革命兴起最后终结了朝廷的改革。西方因素的介入对中国的政治和未来注定要产生重大影响,当西方的民主和宪政幽灵在中国游荡时,西方的另一个幽灵——共产主义幽灵也进入了中国,它们都各自在中国找到了自己的党派代言人,形成对立的两大党派,也就是两大军事集团,它们之间掀起了一场续写中国传统夺权史的腥风血雨的革命,革命的结果,是把中国社会再次带入了传统的权力结构中。

当代改革能走多远?

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改革中,政治体制改革在官方话语中一度占据着重要位置,邓小平反复提出“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也会丧失,会拖累经济的发展”,时过30多年,这句话正在得到验证。

在20年前,政治体制改革在官方的话语中消失,政治体制改革的话题变得敏感,随后“中国特色”论大行其道。“中国模式”宣扬的是,中国独特的政治体制同资本和市场的结合造就了中国经济的奇迹。那个曾经被官方认为需要马上予以改革的政治体制,摇身一变成了一种极其可贵的巨大优势。

改革开放将行政权进行了收缩,这是一种被迫收缩,但权力的绝对性并没有改变,在绝对强势的权力面前,一切仍都是渺小的,学术是渺小的,思想是渺小的,真理是渺小的,民众是渺小的,社会是渺小的。大学,科研单位,专家和学者,只有纳入官僚体系中才能取得应有的地位。在这个过程中,外部的光鲜和内部的腐朽,物质的丰富和精神的沦陷,在同时进行。

那么,如果照邓小平的想法一直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是不是当前这一切就得以避免?从邓小平那里寻求改革支持的人们撰写的大量文章都力争表明,邓小平绘就的系统而全面的政治体制改革蓝图才是中国永久繁荣的保证,现有的各种经济、政治和社会问题,都是因为后来的决策者没有按照他指明的方向推进政治体制改革。然而,当笔者再次查阅那些并不遥远的、零散的改革论述和回顾当时的实际时,发现情况并不那样乐观,并不存在一幅完整的可操作的改革路线图。坚持党的绝对领导是其改革思想最核心的部分,党政分开、政企分开则构成核心的两翼。在逻辑上,三个目标之间无法一以贯之,在党的高度集权下,不但实现党政分开是不可想象的,政企分开也十分困难。政治,从领导策略上说,它是一门艺术,你可以表现个性,挥洒自如,但从制度安排上看,它却是一门严谨、精确的科学,在目标和路径选择之间有严格的一致性,彼此限定对方。

中国80年代的政治经济改革都是对毛泽东时代作出的反应。改革者们亲身经历了由一个人统揽大权的种种磨难,大吃苦头,他们的命运和沉浮决断于一人。被毛打倒或被批过的党的高级官员,对政治改革最容易达成的共识就是实行集体领导,结束由一人独断朝纲以及由此引起的“党内民主生活极不正常”的状态。

对改革者来说,他们的第一课就是要破除民众对毛泽东的极度神化和绝对迷信,为此,他们特别强调民主,要民众敢于讲话,敢于突破“两个凡是”的思想限制。这里的民主,与现代政治文明概念体系中的民主概念不同。这里的集体领导,主要内涵是变一人统治为多人共治。集体领导体制是对权力的现实格局的承认,即毛泽东之后党的最高领导圈内已经没有人能够独享大权。改革者希望,集体领导能给权力集体带来了更宽松氛围和更大的安全,权力集团的成员不会像毛时代那样大面积地遭受运动式清洗。80年代最成功的政治改革要算是在形式上结束了国家最高权力的终身制,实现了任期制。

改革的边界线与改革者的利益边界线是一条完全重叠的线。以改革者为圆心、以改革者的利益为半径划出的圆,就是改革的最大范围,在这个范围内,改革者的利益不会受损。“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显示其对待改革的谨慎态度,当改革一旦危及到自身的核心利益时能够及时回撤,必要时猛然踩下了刹车。在固守权力的目标下,能够改革的东西事实上就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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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卧云  来源:炎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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