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司法为什么要坚守程序正义

2020年2月26日21:20:08陈卫东:司法为什么要坚守程序正义已关闭评论

观点精编

程序正义是司法公正的有机组成部分,如果违反程序正义的原则,即使事实认定正确,刑罚适当,也不能称实现了实体的公正。

重结果轻过程导致公民权益保障滞后

首先关于正义。正义是人类社会最崇高的力量,也是评价人们行为的重要道德标准。作为社会纠纷解决的最后的机制——司法,司法中的正义理所当然成为它自身的内在属性和我们的外在追求。

程序正义或者程序公正是相对于实质正义或实体公正而言的,强调的是法律制定过程中操作规则的公平。相对于审判和打造结果的正义,它更强调诉讼过程的平等,对诉讼规则的恪守,以及诉讼规则体现出的形式上的合理性。

以往中国社会的思维习惯是“重结果、轻过程”,司法审判关注实体的问题,关注案件办对了没有。至于办理案件的过程是不是合乎正义的要求,是不是符合法定的程序规定,则很少关心。结果就是为了实现所谓实体上的正确,采取非法手段办理案件。因而,刑讯逼供屡禁不止,冤假错案时有发生。公民正当合法的权利得不到切实维护。

这种现状让我们更加重视程序问题,我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论述为什么要坚守程序正义。

陈卫东:司法为什么要坚守程序正义

没有程序正义就没有实质正义

第一、程序正义是实质(或实体)正义的前提和基础。我们不能说有了程序上的正义,就一定会实现实体的正义,但没有程序的正义,就一定没有实质的正义或者实体的公正。因为实体正义的得出,要经过一系列的诉讼过程,这由诉讼程序主导。如果违反程序正义,那么得出的结果就是建立在不正当手段的基础上,即使事实认定正确,刑罚也适当,也不能称实现了实体的公正。

我非常赞同李奋飞老师几年前探讨的一个观点,他认为,实体是认识论的范畴,从认识论来说,是不是查清了犯罪的事实真相。但是公正是价值论的范畴,公正的得出,不仅结果要正确,而且过程要正当,这个“正当”就融合了诉讼价值的约束。

第二、程序正义本身是司法公正的有机组成部分。司法的终极目标是司法的公正,司法的公正绝不单指结果的公正,还应包括诉讼过程的公正。程序公正和实体公正共同构成司法公正的有机整体。司法是一个过程,这里的实体是过程的结果,司法过程是否公正对于整个司法是否公正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公正司法和司法公正是不一样的。司法公正是一种静态的结果;而公正司法是呈现出的动态,主要指过程的公正。一个刑事案件首先是侦查,其次是起诉,最终是审判,最终体现实体公正的是法院的判决,但是在这之前的侦查、起诉和审理,体现的都是程序上的公正。

所以我在给公安部门和检察机关讲课时告诉他们,做好公正司法,实现司法公正,最重要的是注重程序上的公正,从某种意义来说,你们还没有权力最终实现实体的公正。评价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工作的好坏,就是要衡量其程序是否严格遵守,有关当事人和诉讼参与的权利是否得到切实保护。

我们常常看到有些当事人,当案件还在侦查、起诉的阶段,他却到处告状,声称司法不公。案件还没有处理,怎么会不公呢?这明显可以看出他说的“不公”,是指程序上、过程上的不公。

实现刑事诉讼的目的是最终查明案件事实的真相,做到求真。但是程序公正告诉我们这还不够,我们还要求善、求美。所以理想的刑事诉讼状态是,完美地实现侦破犯罪,是“真、善、美”的有机结合。这就把目标建立在更高的层面上。

程序正义是一种看得见的公正

第三、程序正义不仅具有保障的功能和价值,它自身还具有独立的诉讼价值。不要以为诉讼程序就是办办手续,走走过程,绝非如此。实际上刑事诉讼法在一些制度和程序规范中设定了很多规范,有一些规范本身就具有独立的、内在的诉讼功能,而这些功能远非实体所能够解决。

比如遇到疑难案件,什么叫疑难案件?疑难案件是指案件证据既有有罪的证据,也有无罪的证据;有罪的证据不能否定无罪的证据,无罪的证据也不能否定有罪的证据,处于两难之地。这种情况在实体上是无法解决的,所以继无罪推定理念原则之后,又规定了“疑罪从无”的原则:如果既有有罪证据,也有无罪证据,要按照无罪处理。这就是诉讼规则所具有的独特作用,而且非常科学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疑罪从无”的原则呢?有人提出反驳,认为既不应该从无,也不应该从有,应该实事求是。那我反过来问:怎么实事求是?所以在实体上你解决不了,而“从无”是有内在科学道理的。

我和撒贝宁做过几次节目,他说“疑罪从无”的道理就是一个小学算术问题,从根本上说,是司法机关要犯一个错误还是要犯两个错误的选择问题。如果坚持“疑罪从有”,那么首先可能冤枉了被告人,你就犯下了第一个错误;冤枉了好人,那一定放纵了坏人,所以你又犯下了第二个错误。反过来,如果“疑罪从无”呢?最多只能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就是放纵了坏人。三岁孩子也可以回答父母的问题:你想犯一个错误还是想犯两个错误?孩子一定会说我只想犯一个错误。

这个道理还不简单吗?可是在实践中这有多难!在司法实践中,我国一直不是“疑罪从无”,而是“疑罪从轻”或“疑罪从挂”,无论是“疑罪从轻”还是“疑罪从挂”,说到底都是“疑罪从有”,都是面临犯两个错误的危险。

再比如非法证据排除。从2013年1月1号正式开始实施的《刑事诉讼法》第一次确立了这一原则。非法证据排除,它排除的是以刑讯逼供等非法方式获取的被告人口供,或者以暴力威胁等非法方式获得的证言。这一规则的直接目的就是制约、规范侦查机关的取证行为,防范刑讯逼供等野蛮司法行为的发生,杜绝源头案件的发生。这种功能就使得那些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客观、真实的证据同样被排除在定案证据之外。这种规则确立的一个出发点是:程序公正优于实体公正。

第四、程序正义或者程序公正是一种看得见的公正。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谚语:正义不单要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看得见的方式”就是指程序正义或公正。因为程序是否公正,无论是诉讼参与者还是社会百姓,都能够耳闻目睹,感同身受。

一个案件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如果程序公正了,就会获得认同感,就有了很大程度的提升。所以一位智慧的执法人员,不管结果如何处理,一定要把程序走得天衣无缝,这是你的高明手段;一个愚蠢的执法人员,结果很正确,但程序不公正,所以他一定是不成功的。从某种意义上,这也告诉我们程序公正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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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卫东,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政法大学刑事法律援助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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